江湖不可饮

就是沦落整日痴迷男色的心机boy

啊啊啊啊妈妈聂二真好看我爱他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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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道祖师》同人歌《同道殊途》一周年pv重制版新立绘

问风 双玄 其二

佑青不青:

前作:问风 (路人视角)


【贺玄视角】


 


      上天庭的日子,对于贺玄这种绝境鬼王来说,多少是有些难熬的。抛去那些条条框框的规矩不谈,天庭里的神仙表面清心寡欲,不问世事,其中勾结的各方势力关系就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势力一多,眼睛和嘴自然少不了,明处暗处都有各种各样的东西盯着,压得人喘不过气。


 


      贺玄本不想在这毫无自由可言的地方耗费那么些年光景,可无奈他总觉得时候未到,但更多的,是他自己的那点私心作祟,可他不想承认。


 


      贺玄已经忘记他自己是这样接近师青玄的了。


 


      好像一切顺其自然,从互相点个头都要多掂量掂量,到如今这般勾肩搭背、自由出入各自府邸,都是瞬息之间的变化。


 


      贺玄本早有机会动手,却一直在台上陪师青玄演着“狐朋狗友狼狈为奸”的戏,哪怕师青玄的那点热心对的是他从来都没认识过的明仪。


 


      此时的师青玄,手里正紧紧绞着他那把破折扇,眉头紧蹙,死死咬住下唇。手中还执一黑子,不知要往何处落下。


 


      末了,终于一摔棋子,唏嘘说道:“我又输了,果然还是下不过明兄。”


 


      棋盘上一子两子的得失浓缩在纵横十九之间,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总能引得人为那三四分的优劣绞尽脑汁,互相角逐,使出浑身解数。


 


      贺玄轻笑一声,端起一旁的茶盏来,沉吟许久,吊足了师青玄的胃,才开口道:“棋盘之上,要设局,便要入局。你总妄想把自己择得置身度外,骗得了棋艺一般的人,却蒙不住一等一高手的眼睛。”


 


      言外之意,这“一等一的高手”指的就是贺玄自己了。


 


      师青玄倒也不恼,只是簌的一声又展开他那把破扇子,扇得肩头长发上下翻动,干笑几声,便歪着脑袋端详起棋局来,没过多久就恍然大悟般一合扇子,用扇子的排口虚指一颗白子道:“原来你从这步,就已经开始算计怎么把我一网打尽了。”


 


      贺玄只是点点头,没接话。其实还要更早的,师青玄只是看明白了表象,更深的铺垫他竟直接忽略。不过看师青玄自以为道破玄机,兴致高昂得都快溢了出来,贺玄也懒得拆穿他。


 


      “不错不错,恩……我可真是从一开始就着了明兄你的道。”


 


      贺玄心里咯噔一下,登时胸口鼓噪,茶盏都险些没握住,面上却是一丝波澜也没有,故作镇定地抿了一口茶,缓缓说道:“小小棋局尚且如此,人生亦然。”


 


      这话当真不错,师无渡是贺玄做梦都想请进瓮的“君”,是贺玄算进棋局,无论如何也要围起来一网打尽的“子”;他自己为了报仇,将真正的地师明仪关起来,自己冒名顶替到了上天庭做神官,也是棋盘上的一颗子。


 


      话落时,贺玄将他大仇得报、手刃师无渡的情景在脑子里编排了个遍,从要用哪种手法将师无渡的小命送上西天,精打细算到了每一句话、要做的每一个动作。


 


      “这等人间哲理,领悟得如此透彻、说得如此清楚明白,明兄可真不愧是我最好的朋友。”师青玄虽然脸皮厚了些,但还是由衷地赞赏道。


 


      轻飘飘的一句话犹如一道惊雷,硬生生截断了贺玄的肖想,钉子般当的一声敲进了贺玄的脑袋,他的思绪也终于从“是拧掉师无渡的脑袋,还是将他扔下城楼”回到了眼前人的身上。


 


      贺玄失声道:“我不是。”


 


      他在心里一次又一次的对眼前人的兄长千刀万剐,可师青玄偏偏没心没肺的一口一个朋友称呼自己,贺玄甚至想扳住师青玄的脸,要他好好看看:这就是你们师家二兄弟的仇人,你们注定还不完的债。如此这般,还想把我当做最好的朋友吗?


 


      这话贺玄几次差点脱口而出,他想知道答案,却不敢问。


 


      但只怕是问出了口,也不愿意去听那注定令他失望的答案。


 


      贺玄闭了闭眼,强压下心里的阵阵涟漪。


 


      在贺玄的编排里,总是少不了师无渡惨死的模样。原本已经裹好藏起的仇恨,在他以明仪的身份于上天庭见到师无渡的时候,再一次被豁开了一个大口子,重新占据了他的内心。在他的脑海里,师无渡就应当是死无全尸,曾经多风光,下场就多凄惨,连个可以裹的席子都没有。可他每一次都忽略了师无渡还有一个蠢弟弟,此时正坐在他眼前,自以为看破棋盘上的玄机,开心得以为他风师大人就是这上天庭棋艺第二佳的神官了。


 


      师家二兄弟本就是同一条绳子上的蚂蚱,更何况,为人时的烂命原本应该是师青玄的,追根溯源,他应当更恨师青玄一些才对。


 


      师青玄用扇子一敲脑袋,哎呦一声道:“险些忘了,我有件事要同明兄说。”


 


      师青玄难得坐正了身子,脸上的表情也跟着凝重起来:“我昨日整理风水庙里的祈愿,里面竟夹杂着一个小孩想要活下去的愿望,你说稀奇不稀奇。”


 


      贺玄道:“慌不择路,存有侥幸罢了,有何不妥。”


 


      师青玄眉头微蹙,语气里夹着几份懊恼:“可我也只能跟哥哥给他托梦,从旁路帮他一把,可怀旧坏在……”


 


      贺玄眉头微挑:“怎么?”


 


      “我竟在那梦里不小心夸了你几句!我送了你一个信徒,明兄你得好好感谢感谢我。”


 


      “……”


      贺玄收起他眼底的最后一丝波澜,心如止水地盯着师青玄。他有时会想,师青玄既然把自己当做最好的朋友,那么知道他的苦衷之后,会不会大义灭亲,惩治恶人?当贺玄犯了糊涂的脑袋想明白这事情有多荒唐的时候,在心里默默扇了自己一个耳光,藏在袖子里的手狠狠拧了一把胳膊。


 


      师青玄,风师大人,你本就不该是我的朋友。贺玄想。


 


      仙京的天总是温暖如四月,感觉不出日子的流逝,让贺玄都已经忘记了他因为师青玄蹉跎了多少可以报仇的机会、在上天庭耗费了多少年的时光。


 


      直到几番波折下再次东窗事发,他终于将他想好却烂在肚子里几百年的陈词如流水般倒在师家兄弟的脸上。


 


      贺玄按住师无渡的脑袋,逼他向着案上的骨灰罐子磕头,那五个里面,就有一个是贺玄曾经未婚妻的。他忽然觉得,这几百年里,自己过得像个笑话。


 


      大仇将报,他应当十分痛快才对,却偏偏感觉,那些扒在师青玄身上小鬼发出的声音,是在嘲讽自己。


 


      他给了师家兄弟两条路,可师无渡却发了疯的想要师青玄也一起死。贺玄胸口那团莫名其妙的郁气,终于在师无渡的双手紧紧攥住师青玄脖子的时候,变成一团怒火,直直地烧进了心里。


 


      在师青玄一口一个“明兄”的祈求中,贺玄结果了师无渡的性命。贺玄知道,他已经再也没有退路了。那点侥幸也在师青玄的惨叫里化为齑粉,直接散进了风中。


 


      师青玄对贺玄说,他想死。


 


      贺玄从来没有见过师青玄这幅模样,他心里的怒火猛的被浇灭,连烟都不剩。


 


      “你想得美。”


 


      师青玄,你想得美。


 


      师无渡死后的日子里,贺玄变着法子将师青玄折辱了个遍,好似这样他就可以赎罪一般。


 


      可他千不该,万不该,把师青玄拎去倾酒台。


 


      树倒猢狲散,风水二师如今已经不剩什么信徒了,可这倾酒台却因为传说动人,景色优美,不论是不是信徒,都认此处为风雅之地,便一直没遭灭顶之灾。


 


      师青玄看着当年飞升的地方同往日一样繁华,眼底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光。贺玄也稍稍松了口气。


 


      可就在一转身的功夫,师青玄竟越过栏杆,纵身跳下。贺玄虽几步冲上去,却连他的一片衣料都没抓住。


 


      昔日少君台上倾酒,惩的是恶人,度的是黎民。


 


      如今,师青玄从繁华仍似往日的楼阁上倾身跃下,还了他欠下几百年的债,罚的是他自己,度的却不是贺玄。


 


      师青玄没了法力,已然是肉体凡胎,这样跳下去,是绝对不可能还有一口气的。“死了,那便送他转世,正好下一世从头来过。”贺玄这样盘算着,微微探出身子,望向地上的师青玄。


 


      地上的师青玄正是摔得“肝脑涂地”,只一眼,贺玄的脑袋就嗡的一声乱做了一团,他想要冲下去抱住师青玄,却都不知道要先迈哪条腿。


 


      死后尸体不全者,魂魄尽散,是入不得轮回的。


 


      一切都已经彻底结束了,连带着他的那点小心思,也跟着师青玄魂魄一起离开了,再没有机会被人知晓。


 


      倾酒台附近被贺玄施了一个小法术,虽可以看得见此处过往的行人,却摸不着,实则是另一个空间。师青玄残败不堪的尸体倒在一片繁华之中,除了贺玄,无人驻足。




      师青玄飞升是在倾酒台,灰飞烟灭也是在倾酒台,几百年的生命兜兜转转,总也算是回到了最开始的地方。贺玄在一片触摸不到的喧嚣中为师青玄立了个冢,那方不大的碑上没有字,若是有人误打误撞进了这独特的空间来,也断然猜不出黄土之下收纳着谁的躯体。




      天下的风水庙被信徒砸了个遍,他们砸掉的不仅仅是信仰,也是师家二兄弟在这世间走过一遭的最后一点痕迹。贺玄出手阻拦过,但到头来都是无济于事。也许这也是命,冥冥之中加在他和师青玄的身上,挣脱不掉,也无从“由我不由天”,这让贺玄总觉得他昔日指使其他白话仙,对师家兄弟一次又一次咒下的“不得善始,不得善终”,也是咒给了自己。


 


      直到几十年后,他从花城那得了消息,风尘仆仆的赶到一个小村庄,站在这世间最后一座风水庙里,贺玄心口上的那些伤疤,还是没有被磨平。


 


      守庙人少说也有八九十岁,贺玄本以为他还能记得些风师在人间的传说,可他却支支吾吾的只说了一个故事。


 


      那人说,他小时候向风师水师许了个讨生路的愿望,竟也被转弯抹角的实现了。守庙人的一番话,如同落入湖水的石子,再一次震开了贺玄心口上的伤疤。


 


      这些年里,贺玄没少在人间搜罗有关风师的话本子,但收集到的尽是些风师娘娘与水师大人下凡除魔奸邪,事毕到客栈要了一间房的故事。


 


      但凡这种话本子到了他手里,他都是翻都不翻,直接扔进水里泡个稀巴烂;他甚至都不想用手去撕了它。一来二去,话本子被他“收集”得越来越少。


 


      贺玄知道,他做的那些他自以为是赎罪的事,什么也东西也不算,就如同师无渡身死那天师青玄的对不起一样。


 


      贺玄靠着“明仪”的那点手艺修好了破庙里摇摇欲坠的风师像,当晚,他跪在像前反省了许久,到最后竟也开始胡言乱语。供桌上,放着原本属于师青玄的风师扇和长命锁,如今也算尘归尘土归土。


 


      贺玄不想再待下去,跨出庙门抬头便望见天上的明月将圆不圆——快到中秋了。


 


      贺玄记起,当年风师殿上,中秋佳节能升起五百多盏长明灯,如今的师青玄,却早已被人忘了个干净。诸多愁怨,也只能化作叹息一声,落入泥土。贺玄用幻术变了盏长明灯,将它点燃了放上天去。


 


      背负了太多情绪的小灯慢慢升起,直到融入天边,再也不见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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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艺不精 有些地方拿捏得不是很到位 见笑了

索命

5-11:

师家府上传有一鬼,常在傍晚时分唤过客姓名,人若应了,那鬼便以那人之命抵他之命。


人称那鬼为索命鬼,乃冤魂所化,说那鬼生前本是大富大贵之人,教人蒙害落得惨死,心有不甘,便日夜徘徊在灯火气息浓重之地,渴望有人顶他名号,教他重回轮回之道。


师青玄第一次见到那鬼,并不知那鬼是鬼。




彼时他刚过十岁生辰,家中摆宴祝贺。他绕到后厢房玩耍,拐过几个长廊,就见一女子坐在廊上,侧身看着池水,面上一片淡然。那女子生得貌美,一双眼睛宛如沉潭,与池水相映,水光泛进眼眸,眸中含了波纹,她听见声响,抬起头来看他。


“青玄。”她道。


师青玄被那一眼看得入迷,喊道:“姐姐。”


鬼淡道。“你这小儿,可知自己姓名不可乱应? ”


“若不应姐姐,多有得罪。”


那鬼笑,一笑鬼气森人。她站起身,一席长裙落地,再抬头,又哪里是什么貌美女子,分明一个三十上下的青年。


“鄙姓贺,单名玄。”他道。“青玄兄既是应了我,那我也需将名号托付给青玄兄才是。”


师青玄被这一通变化看得恍惚,愣愣道:“好。”




那鬼称他溺于一滩沉水,死时落了身上一酒盏,由此执念不得释怀,生生世世辗转反侧流连于岸。


“只为了一酒盏? ”


“只为了一酒盏。”贺玄答。


师青玄道。“为失一酒盏成鬼,这若放在人世间,也是一桩随性而至的美谈。”


贺玄笑。“放在人间或是如此,放在鬼界则不然。”


“我不熟悉鬼道,说错了什么贺兄莫要责怪。”


贺玄答。“鬼以执念深为强,几代鬼王,或是铜炉山万鬼厮杀而出,或是反复互相吞噬,到最后虽是同一鬼,却早已不是一个人的执念。我固有执念,却并不深厚,于是只是一小鬼罢了。”


师青玄心里一动,还欲开口,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打更声。


“青玄兄该回了。”那鬼道。


“明日,明日贺兄还在此处罢? ”师青玄急切。


“你若是想来找我,我便总在此处。”那鬼朝他笑,他站起身,身影虚虚悬在池水上方,池上倒映出一个黑衣女子的身影。


师青玄定定看了两眼,不敢再回头。




他结识了一鬼,而且是他自己缠着那鬼,这话说来师青玄自己都不信。


他不知自己是否被迷了心智,但又觉得相当清醒,清醒到他能回忆起那鬼一抬手一勾唇,再觉得似曾相识,仿佛他就应当和那人相谈盛欢形影不离。他以为自己会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不想却安生一觉到天亮。翌日,他回后厢房寻找,贺玄果然坐在廊上等他。


“贺兄。”师青玄道,喜上眉梢。


“青玄兄。”那鬼回答。




师青玄是师家长子,家中对他予以厚望,平日少不了栽培。他见过京城琼楼玉宇飞檐微翘,见过大江南北山光水色巧夺天工,但贺玄为他描绘的世界还在这之上。他听说黑水沉舟血雨探花,听说上天庭华彩奕奕美不胜收,听说那天官也为人情,听说那鬼也难断思绪,听说有一武神三次飞升众说纷纭,听说有一鬼王行事莫测痴情一片。


“世上确有鬼王? ”他惊奇。


“不止一位。”


“那你也归那鬼王管?”


“我是一游魂,不归三界任何一王所教。”


师青玄想了想。“鬼界的帝王,可和人间的一样? 有君臣么? 有子民么? 子民可衷心么? ”


“鬼间难有忠诚一说,多是各显神通自取所需,倘若有一绝愿意立地为矩,那则是愿者听令,不愿的,或是远走高飞不来招惹,或是一决上下胜者为王。”


“那贺兄便是远走高飞与世无争。”


贺玄淡道。“我意不在此。”


师青玄笑。“我越发觉得,贺兄生前定是个淡泊名利的高人。”


“我和其他野鬼一样,不过是随心所欲罢了。”




贺玄为一鬼,自是习得鬼神之道。师青玄想起来,问道。


“与贺兄初次见面,贺兄为何要以女相示人? ”


贺玄道。“女相法力更高些。”


师青玄大惊。“何故? ”


“因我身上同样有一女子的怨念。”


“但贺兄不是说……”


贺玄转过头。“我何时说过我没吞噬过其他鬼? ”


这是实话。“但贺兄的确是一男子。”


“是男是女,有什么差别? ”


师青玄闻言耳上飞起一片红,低下头看一池水,嚅嗫道。“没有,没有。”他岔开话题。“这天庭和鬼界,莫非其实互相来往甚多? ”


贺玄半眼一阖。“何出此言。”


“你讲上天庭的事,比讲鬼市还多。”


“我有一故人,曾是一位神官。”


“曾是? ”
“他自堕为鬼。”


师青玄一愣。“还有这种事? ”


贺玄淡然。“鬼本无所束缚,既无所束缚,那便是随心而至,即使为了恶,也不过坦诚本性,无罪可究。神官自诩普度众生,诸多条例加身,倘若为了恶,那便是有负天下,明知故犯。这么说来,鬼的恶不算恶,神官的恶罪加一等,想明了各中优劣,有神官愿自堕为鬼也不稀奇。”


师青玄道。“那不为恶不就行了。”


“普度众生,本就是一恶。世上无两全其美之事,若望一人成佛,必有一人历苦,善恶难分,有时是无心之过,有时是有心偏颇,有时是无可奈何,又何来不为恶这一说? ”


师青玄哑口无言,过了半响,讪讪道。“贺兄所言在理。”




那时他意识到,纵使他与贺玄天天相见,两人之间的联系却几乎是在凭着他的一腔热血维持。为鬼随心所欲无所束缚,师青玄不好意思追问,却总是禁不住想,这鬼可是在师府那一小方池塘迷了方向,终有一天要继续迈步前行,流连于下一个岸边寻找那一酒盏,直到他的轮回尽了。


他思及此,抬起头看向贺玄的方向,池边春光甚好,贺玄身上镀了一层暖阳,半分像人,半分似鬼,一头长发散散垂下。师青玄看迷了眼,忽然觉得那鬼身上应当仙气肆意金光碧色,执手为云覆手为雨,两人身遭云雾袅袅彩绘夺目,几丈之外俯视人间,长明灯摇摇而上。


他愣愣张开口,下意识脱口而出:


“明仪。”




贺玄回头。师青玄一晃神,再一定神,眼前还是那池塘长廊人间凡景。他眯起眼睛,脸上不知何时扑簌落下来几滴泪,于是赶紧移开眼。“贺兄莫怪,阳光刺着眼。”


贺玄轻轻摇头。“无事就好。”




师青玄十三那年,师家满门遭牵连,九族待灭。


风雨将至,城中人心惶惶,有人道师家是被栽赃,当今圣上宫中有妖怪作怂蛊惑人心,又有人道是师家自己的报应,称那家古宅中长年镇压一恶鬼,如今那恶鬼挣脱了束缚,便是要狠狠报复回来。


师青玄被家里秘密安排辗转出城,找了一仆役代他赴死,他起初誓死不从,哭着跪道要同沉浮,硬是被他父亲捏着鼻子灌下几碗蒙药,命人乔装为病重小儿连夜送走。待他再度醒来,已是物是人非,举目无亲。


他恍惚了几天,夜里哭了几回,陆陆续续收到噩耗,最终是冷静下来。师家安排收留他的是一世交道人,平日深居简出,半月之后,那位道人收他做弟子,更名换姓,自此彻底摆脱了师青玄的过往。


他对江湖修道之事了解不多,仅有的一点认知也来自贺玄。那道人问他生辰八字,师青玄如实回答,他的师父神色微变。


“你家人可曾为你算过命? ”他问。


“应该有的,但没告诉我结果。”师青玄道。


道人伸出一指,在师青玄额前虚虚划下一道。


“师公子的命格,不同寻常。”他道。


“如何不同寻常? ”


道人看他一眼。“似是被嫁接上去的。”


师青玄一怔。


道人叹,“我欠师家一恩,如今遇到师公子,应是天意。”




彼时师青玄模模糊糊感觉到他话中一丝不详,却并未细究。他在山中过得安逸宁静,倘若有心神难宁郁结于心,便诵经平复。那一遍遍流水般的日子里,他偶尔也想到贺玄,不知那鬼是在事发前就离开了师家,还是留下来,和灭门后的冤魂一同被度化。




一年之后,道人令师青玄出山修行。


他游历四周,途径师家旧寨,不敢进城,只在城外烧了纸磕了头。每逢路过有水之地,就又想起贺玄,想那鬼如今身在何处,心在何地,可曾入轮回,可曾解束缚。


他游历三年,走过大江南北,还剩半年即可回程,道上忽然风声鹤唳,说那位道士的仇家找上门来,屠了观,废了一片山。


那道人说,他欠师家一恩,如今遇到师青玄,应是天意。


那一声仿佛晴天霹雳五雷轰顶,师青玄不记得自己如何浑浑噩噩回府,他人尚未抵达,却反倒先被搜寻余孽的捉住。师青玄被带上山,看到一地废墟横尸遍野,他被扔在正厅,头上匾额被毁,落在地上一番践踏,地上一层血水一层血垢。和他一同被抓的话还有其余几名弟子,那人一路点数过来,确认无误,便是手起刀落一排头颅挨个斩下。


将要轮到他,师青玄已是认命,心下念死了若成一鬼,或许还能再见贺玄,眼一闭,却迟迟不见那刀落下。他小心抬起头,厅内刽子手竟仿佛被鬼附身一般颤抖着,手上一把刀拿不住,咣当一声落在地上,指着殿门大叫“鬼,有鬼! ”




师青玄一颤,急急回头,厅内已是阴风四起,几盏灯悉数扑灭,他定在原地不敢动,只听耳边全是肉体被撕扯穿透声,惨叫,还有最后一声沉闷的倒地。他浑身紧绷,冷汗顺着脖颈流下,几次那风声直从他耳边擦过,却未曾伤他分毫,待一切尘埃落定,厅里悄无人息,只余师青玄独自一人站在厅中,恍恍惚惚站起身来,身上溅得全是血。


一轮月露出来,四处散落着人头残肢,苟延残喘的还能抽动几下,厅前台阶站了一个人影,一身黑衣,十指为刃,指尖血珠一滴滴落下来。师青玄瞳孔一缩,跌跌撞撞朝走几步,险些扑倒在血泊里,又立刻爬起来,顾不得浑身淌血,朝着那身影大叫道:“贺玄! ”


那鬼身形一顿。


师青玄冲上去,脸上已是泪如雨下。“贺兄。”他哽咽,像是几年积压下来的委屈都在一朝之间爆发。“贺兄,你既然救了我,就莫要再走了! ”


那鬼没动,缓缓开口。“青玄兄,我与你相处,有损你阳寿,长期下来,只会害你。”


师青玄仰天大笑。“我已孑然一身,无可再失!贺兄当日唤了我的名字,我应了,我的命便是贺兄的命!”


贺玄看他,道。“好。”




那鬼将他从地狱里提出来,扔到了人间。


师青玄下山,无名无姓,身上背负两道死罪,他不敢张扬,从苦力做起,往往一天下来遍体鳞伤,又被家主责骂,打得皮开肉绽。


贺玄纵使神通广大,也无法越过这生死之隔干扰阳间之事,师青玄对此毫无怨言,他不愿贺玄再出手伤人,反而乐得他就这么陪着他。每日回来,那鬼都安安静静地等他,他不能渡阴气替他疗伤,于是师青玄就整夜整夜抱着贺玄,蹭他一身鬼气阴凉。


几月之后,城中来一戏班子,戏子再累也不过一台戏的事,师青玄看到机会,立刻从原先的家里辞了,他虽年龄偏大,好在长得小巧,筋骨也颇为柔软,还算可塑之才。贺玄跟着他,从定局一地到云游四方,师青玄上场前对着铜镜梳妆,贺玄便走上前来,一手接过他点到一半的胭脂膏,阴气森森的鬼手滑过他的手腕,歪着头细细替他上妆。


他们寄居的小客栈墙上漏进来几缕阳光,正打在那鬼的身侧,师青玄仰着头痴痴看着,忽然笑出来。


“怎么了? ”贺玄问。


“没什么。”师青玄笑。“我只是想到,还在师家的时候,有次也见贺兄站在阳光下,那时我就在想,竟然不知道贺兄究竟是鬼是神。”


贺玄不答,他手指点上师青玄的唇,再看向镜子,道,“好了。”


“不论怎样扮相,都还不如贺兄女相好看。”师青玄道。


“人是梳妆,鬼是化形,怎可以比。”贺玄道。


师青玄看向镜子,自己穿浅青的戏服,浆洗过了头,有些发白,一恍惚,倒像是一白衣女冠从镜子里笑盈盈地回望过来。


他笑。“是了,怎可以比。”




伶人寿命短,师青玄跟着跑了两年,身体垮了,又逢那年灾荒,他从患病到发病,不过一周时间,已是消瘦得没了人形,双眼半瞎,身上内外流血流脓。贺玄为鬼阴寒,不敢靠近他,于是只得日夜守着,看着师青玄独自呻吟挣扎逐渐死去。


他哆嗦两下,扯着嘴角对贺玄笑道。“贺兄。”


贺玄应。


师青玄烧得神志不清,浑身上下只剩一双眼睛还有神,这会直勾勾看来,恍惚间看到又是一长廊,尽头缓缓走来一女子,一身黑衣浸满了血,表情波澜不惊。


“我快死了。”


贺玄看着他。


“我若这次死了,便不要再让我做鬼。”


“你若无执念,便不会成鬼。”


师青玄笑着摇了摇头。


“贺兄,我是说,我这一死,你的轮回便可解,如此一来,莫要让我再做鬼,也等贺兄百年。”




师家府上传有一鬼,唤为索命鬼,乃冤魂所化,日夜徘徊在灯火气息浓重之地,渴望有人顶他名号,教他重回轮回之道。


又有另一说法,说那鬼本是几百年前为师家先人所害,度化不得,灭绝不得,于是只能压在师家殿下,以活人阳气滋养,传压满八百年便可削其戾气。而那鬼法力通天,原本无论如何应当镇压不住,于是还有传闻,说那鬼是自愿留下,他不旦留下,还自愿保师家繁荣一世,只为交换一物,换师家一后人命格。




师青玄仰起头,贺玄半张脸在月色下,眉眼恍如初见。


他道:“你可是那鬼? ”




师家百年前曾有一人得道成仙,名为师无渡,上天庭为水师,自此振兴家业。没记载的是水师师无渡还有一弟弟,与师无渡只隔了几年飞升,却是他哥哥偷换旁人命格所得,如此逆天行道,那命格被换之人怨气滔天,终成一绝,手刃师无渡,师青玄也重回一凡人。


上天庭的事凡间并不全知,只道有一天突然没了风水二师,于是重写历史,写那师家有一先人得道飞升,未过天劫,堕为一鬼,写那先人有一幼弟,命格不佳,早早夭折。




贺玄不答,于是师青玄伸出一只手来。


“你是那鬼。”他道。“我是那不应成仙的凡人。师家欠你,因此我来还债。贺兄唤了我的名字,我应了,我的命便是贺兄的命。”




他十岁遇了贺玄,命格被贺玄强行扔入轮回罪孽加身,命中注定克人克己,所到之处必灾难遍地血流成河。


那道人见了师青玄,告诉他此举无从可破,只有等他此生终了重入轮回。师青玄听得呆愣,道人长叹,又道或唯有一方对应,便是倘若他再见到那鬼,一定要无论如何与那鬼待在一起,如此他的命格便可只作用在自己身上,不再对旁人造成影响。


只一年,道人遣他离山,面上称是云游,实则让他找到贺玄。而贺玄察觉到师青玄命数有变,自对那道观下了狠手,却又得留着师青玄一命,教他受尽困难不可逃脱轮回。一人一鬼各自算计,终教师青玄得逞,跟着贺玄一赖就是两年,两年间他的阳寿锐减,于人间苦海沉浮,如今将死,便是万事落定,一局终解。




贺玄道。“是。”


他又道。“你不恨我? ”


师青玄歪过头。


“你是一鬼,鬼为恶随心而至,不成一恶,我曾是一神,不曾赎罪,罪加一等,何恨之有? ”’


贺玄走近两步,捉着师青玄的手贴在自己心口。“我害你一世,扮你友人,杀你家人,灭你师门,你若恨我,现在还可复仇。 ”


师青玄闻言大笑。


“贺兄,贺兄! 你可是糊涂,我自此死去,便是两清,我若恨你,那才是真找了你的道,代你命格,生生世世无穷尽也! ”


他说得急,一时把心血也呕出来,话音未落,脖子便要向旁歪去。贺玄眼疾手快点上他额头,硬生生又吊回来一口气,师青玄半阖着眼看他,嘴角尚且挂着笑,眼神却飘忽不定,像是在透过他看更远处的什么人。


“贺兄活了百年,千帆阅尽,却当真是不谙此道,你若最初就告诉我,那即便不用你这番心思,我也甘愿待贺兄去死,只因……”




他张开口,一个音抵在舌尖,眼里的神气却是就这样黯淡了,他一手攥着贺玄的衣领,那鬼低下头,慢慢握住那只手。


他怀中尸体渐凉,半晌,那鬼稍稍耸肩,细细碎碎的笑声传来,随后越发夸张,竟是仰天大笑,上气不接下气。




“师青玄! ”他道。“好一位神官! 夺我命格,毁我一生,如今留我孑然一身无可再失——”




“明知故犯,罪加一等!” 




-完-




Notes:上次写事不过三,有个朋友回复说不知道贺玄会怎么报复师青玄才算不放过他,因为天官现在暂时放下了黑水线,所以这篇基本就是我对不放过的理解


以防有没交代清楚的地方,这篇梗概是接黑水带走风师,之后(没控制住或者失误)杀了成为凡人的师青玄,于是决定让他的魂魄重入轮回,经历贺玄曾经历过的,从拥有一个好命格,到被黑水一手扭曲成烂命


最后师青玄自己悟出了其中因果,自愿终了这一场冤冤相报,反倒让贺玄意识到这场报复给他带来的失落大于快感,因为师青玄本人实际上已经是他世上最后的牵挂


还有这篇终于突破了友情了!谢谢!师青玄在不知情之前是有喜欢过黑水的!我尽力了!

MAchaCHAcha:

放飞自我画了想画的排列组合(……)脚本写到一半的时候理智提醒我:你OOC了,但是情感跟我港:不OOC的话就画不鸟你想搞的场景了!!

我:那我还是OOC吧(

基本全是自我臆测,而且没啥剧透(大概)路人也可以随便点进来看看吃吃我的安利(等

Q&A时间

Q:风师娘娘怎么说话如此大胆?!

A:她在开玩笑,其实是想逼迫明兄变女相,因为我OOC了所以达到目的后并没有住手(靠

Q:灵文殿的托梦调查是什么鬼?

A:我附图了,见图5(


非人二货联萌:

送别长江女神。

再见了,白鳍豚。

从2006年联合专家组在长江科考却难觅芳踪,次年宣布功能性灭绝之时算起,原来时光已经匆匆过了十年。

到了预言中正式灭绝的时刻。

没有奇迹。

没有突然出现的野生种群。

甚至没有哪怕惊鸿一瞥的可靠记录。

即使还抱着某一天会惊闻拉撒路的赋活奇迹的渺茫希望,但终究也该说句再见。

希望我们不会再送走更多的老朋友,直至只剩下自己。

====

当年国内没有经验没有资金也没有技术,但是现在至少我们应该可以通过努力留住长江江豚,留住中华白海豚,留住更多不该匆匆变为一个单薄剪影的美丽生灵。


诸君共勉。


PS.根据国际惯例,功能性灭绝到正式灭绝时间还有很长,严格来说白鳍豚灭绝与否仍然是观察期。如果长江女神真的回地球探亲,至少近几十年内它的法定保护编制还不会被取消。


人止:

补档,塞壬AU格邓

被HX重发一次

大家有看到哪张图看不到了可以敲我,老福特压根没给发私信提醒【【【【【

人止:

肝完了帝都slo10的GGAD无料!【赶的急超潦草😭

假设老格最后活下来的梗,看了娘娘的巧克力蛙工厂于是画了倒霉孩子们和老格!

新年快乐!

【晓薛】魔障(完结)

这个太棒太棒了❤️打call

拉面桶里的番茄:

原著向,私设有,bug可能有,一万八千字完结。


  明月清风晓星尘,傲雪凌霜宋子琛。
  若是数十年前,有人提到这名号,定是要惊起周遭不少名门修士或是邪门歪道的议论。却不是为这光风霁月的名头,甚至不是为这二人不凡的身手、身后的仙门势力,而是为这二人坎坷的能被茶馆客店翻来覆去讲上个数十遍的遭遇。
  要扬名这龙蛇混杂的修仙场,需鹤立鸡群的功力,救人于危难之中的品性与时机,便更少不了那么几个在这万千修士茶余饭后的闲话中让人踩了又踩啐了又啐,恨不得再剐上几刀的恶人。譬如金光瑶,譬如薛洋。
  晓星尘与宋子琛成名得早,都担得上一句头角峥嵘,但他们真正闻名于江湖,却伴着好一场腥风血雨,譬如常家一门五十几口人竞夜的捶棺声,白雪观平白无辜糟了血光之灾的几十条性命,还有好几双血淋淋的眼珠子。这些事,直听得修士们敲桌子亮嗓子,恨不得把个不知道烂在哪的败类渣滓拎出来涮一边,鞭笞一顿。
   只是数十年光阴如钝刀磋磨,磨平了街上瞪眼骂人的小混混的鞋底,斩断了东巷里痴痴等丈夫的小寡妇的青丝,也让总是不拿这点时光当回事的修仙人士将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糟心事给丢到了不知哪个旮沓里。
  这夜月色不大好,风却吹得够好,勾得湖里明镜似的水漾起了清波,更带起了青涩小姑娘眼里的秋波。
  奈何流水难识落花情,幽深小径上的青年郞袍脚晃荡,足下不闪不避踢乱了几个不大不小的碎石,却将这温香软玉一派的东西无视得干净,气得小姑娘连跺玉足,冷了芙蓉面,哼哼唧唧地黏回自家师兄手臂上,踩着细碎的步伐顺着小道朝山下走了。
  不过都是来夜猎的修士罢了,神气什么。
  这块地方幽深环绕,三面闭塞,本就不是个祥瑞之地。加之今夜星月暗沉,浊气瘀滞不畅,竟带得月现阴影,星点血色,空中乌压压的一片仿佛沉沉的棺材盖,像是将这山谷头顶唯一的出路都压了个死。这天象,必是天道遭逆,妖邪现世。这日子里活人阳气了弱三分,出门都要护着肩上两盏命灯,纵是修士,没有精深的修为也是不敢来这等凶险地方的。
  这姑娘本是看道上行走的一位道长好看,本想唤一声,说个两句,谁知吃了个闷声闭门羹,漾起的心绪一平,蓦地便被这死寂无声给激起了一层鸡皮,慌忙催着师兄往山下赶。
  这漆黑山道中行走的二人,一人身量高挑,一袭漆黑道袍,身背长剑,臂挽拂尘,另一人却仿佛天宫偷懒,寥寥几笔,却偏偏勾得人脱不开眼去。只看他一身雪白长袍,面色苍白,连带唇色都是淡淡,眼前蒙了层层的纱布,眼孔处却深陷下去,瞎了不知要有几时了。
  黑袍道人略前几步,步子不缓,却又恰好能使身后之人跟上,更不时磕碰些地方,发出些细碎的声音。好一分不叫人难堪又体贴的用心,却偏叫身后人轻轻叹了口气。
  “子……宋道长。晨昏与否,于我都是一般,早已习惯了,哪里会磕绊呢?”白袍道长淡淡一笑,露出的下半张脸颇是俊秀文雅,但叫方才那少女看呆的却是另一股摸不出的韵,温和舒朗入骨的澄澈。
  他的话音同人一般温和,清清澈澈一汪水,却不知看的人怎的把水草当作了刺,蓦地一怔,愣愣地看着友人,直教心中痛悔噎得说不出话来。
  倒是白袍人闻他久久不言,知道友人又想起了往事,被戳中了痛处,心中无奈,却又无法出言相慰。
  黑袍道人朝身后看去,友人刚清醒过来不过数月,功体尚未恢复,魂魄也不稳,双目仍被几层绷带裹着,苍白的下颌藏在树影下影影绰绰,看不分明,颀长身躯几乎要融进这暗影里。不由心中一恸,一时恍然伸出的手也顿在了半途。
  数十年的安养,绝处逢生的因缘,教这虚弱至极的魂魄都勉强修补了回来,却怎么也补不了二人间平白多出的间隙,补不了损伤的心神。
  他自是知道友人分毫没有怪罪过自己,他也同样如此。
  只是友人身上却背负的不是来自他人的怪责,他在这诸多的事中没有任何的过错,若硬要加上一条,那便是出于善心救了一条啖人血肉的狼。他背负的是更惨重的,来自自己良心的谴责,是强加的累累人命债。这于他人而言至多不过愧疚一些时日的罪状,却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将他坚守的善与义都踩碎在脚底,狠狠践踏。
  是否没有醒过来,于他而言更是一种解脱?
  却听友人似乎轻咦一声,弯身朝下,伸手在地上拨弄几下。
  黑袍道人忙上前查看,地上是几许干涸血迹,再看周围,又是神色一变。他伸手拾起扔在一旁的布绢,查看上面沾染的血迹,分明是擦过刀具的模样。
  二人心中一紧,忙沿着小路朝山谷中奔去,越走越是心惊。
  地上血迹越发醒目,若是一人所留,那这人怕是要成了人干。
  谷中溪水流淌声渐可听闻,二人步伐猛地一顿,面色陡变。
  不必再赶了,黑袍道人伸手探了探地上横陈的二人的鼻息,又摸了脉,便是摇头。莫说气息,连躯体都凉透了。
  这两具尸体明显便是此间主人,他来前自然打听过,也是闻名的修士,男主人在聂家办事,女主人是以医术闻名的万家庶女。二人喜结连理,在修仙人士中也是好一阵风光,哪里料到会有今日。
  此刻男主人趴伏在地,双目圆睁,一只手狠狠抓在地皮上,生生将几个指甲都崩裂了,竟像是有天大的怨气。女主人却要平静得多,只是面上带了一层悲戚。这二人周身都是剑刃划出的密密麻麻的血痕,虽伤可入骨,却偏偏又要不了性命,像是生生被放血致死。
  不知是有何等仇怨才能有这般行事。
  二人无言之下,只得阖了男主人那双满是血丝暴突而出的双目。
  这山谷中甚是幽静,来时的小路掩在身后的漆黑中,此间主人像是偏袒这山谷的幽静,但此时出了这等杀人灭口的祸事,却也无人发觉。藤蔓花草装点得别有些韵味的几间木屋贴山而建,山间有水从石缝中渗出流下,混成一股小溪,从屋后绕行缓缓趟出。
  溪水潺潺,叮咚作响,只是这其中却还夹杂了些窸窣之声。
  屋主的血几乎都被放去干涸,此时山间冷风一拂,空中血液腥甜之气竟浓厚了一分。
  不好,屋中还有人!
  黑袍人暗自懊悔,他早已查过,此间主人还有个将将成年的儿子,方才一间屋外那惨状,竟叫讶异乱了心神,说不定那少年还活着!
  二人急急朝那木屋赶去。
  屋门乍一推开,便是一股浓厚的腥味传来。
  屋中一片狼藉,一张绣兰滚边屏风上沾染了喷溅的血点,几张竹凳滚在被劈为两段的桌子残骸旁。
  黑袍人将将迈过那翻倒的屏风一步,便觉耳边厉风一闪,惊得后退一步,右手拂雪陡然出鞘,左手横过将不能视物的友人掩住。
  又是一道厉风打来,角度刁钻狠辣得厉害,黑袍人避过时不忘凝神细看。这所谓的暗器竟然是又竹凳上掰下的小竹片,不知在哪磨得十分尖利。
  白袍人不能视物,却也能听声辩位,在这漆黑的屋中更得优势。
  听得一处隐约有衣物摩挲,他一手作诀,背后霜华陡然出鞘,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雪芒。谁知偷袭之人动静蓦地消弭,竟是生生顿住了。
  霜华剑刃甫一触及肉体,便陡然顿住了,脚下踩过的一片黏腻教人不安,身前却安安静静地不再有动静。
  那却是一个少年,面上稚气未褪,却已能看出长得颇有些俊朗,身上竟还穿着亵衣,只是衣摆教大片血迹染了,干涸得发黑。
  少年染血的苍白脸颊上的两只黑眸睁大,满是不可置信。
  他眨了眨眼,沾染几滴血液的面上竟是几分天真的神色,嘴唇翕动,吐出了扑倒在地前的最后几个字。少年本该清朗的声调因失血太多或是旁的什么而显得沙哑不堪。
  “你……”
  “你是谁?”
 
  “我是晓星尘。”
  坐在床边的白袍道人这么对床上的少年说,又向他示意自己身后的黑袍人:“他是我的好友,宋岚。”
  少年见他身后的黑袍人只在喉咙中哼出一声表示回应,也不在意,刹那间只定定地盯着面前的晓星尘看。
  屋中有些凉,宋岚平白地有点害怕,却又不知心中这点惧意从何而来,若说是这灭门的惨案,方才在屋外看到那两具尸首时也没有这样的寒意。
  那少年不过将将过了十八,就遭遇这样的惨事,一张很是俊俏的脸上悲痛之色显露无疑,却又似乎对他们这突然冒出来的两人太过信任,张嘴便将发生的事情全部吐露。
  父亲不知藏了什么宝贵的东西在家,被仇人盯上,竟追到家中,威逼喝问赶尽杀绝。他母亲见追杀的人已经赶到,便将独子藏在家中平日用来搁置杂物的小隔间中。那地方做得巧妙,在木屋里间一侧的下方,木质隔板与屋中铺地的木板相接,合上后便分毫看不出端倪,竟叫他逃过了一劫。
  但也叫这少年生生听了三日至亲之人的惨叫与哀求,歇斯底里悲痛欲绝,他倒是没有,只因他连自绝这等事都已经做过了。
  晓星尘摸到少年的手腕,细瘦的腕间有两道疤痕,一道浅窄,歪歪扭扭,一道却深,整整齐齐,似乎连割了两次。不过还好都未割到关键部位,也还好他们来得及时,否则这血性女子费心救下来的一条命便也要断送了。
  “你父母亲将你藏在屋中三日,纵使严刑加身也分毫未有吐露,你便体谅下她的用心,日后别再如此轻生了。”
  少年身体一震,两只如黑沉沉的眸子瞪向床畔的道长,又将头埋下来,急急喘气,肩膀抖个不停。
  “轻生?”他唇一咧,似乎吐出一个气音:“我自然不会轻生。”
  屋中陈设其实颇为雅致,可见主人精心打理,可惜此时用以装点的盆栽都翻到在地,精致的描画瓷瓶与污泥混成一片。窗边有细绳穿过,此时一头断开,上面晾晒的药材也撒了一地。里屋箱匣皆被拉开,有好些都摔到了地上。博古架上放的小玩意也被统统扫了下来。的确是一副被人搜过一遍的模样。
  里屋地上最为惨烈,铺设的绒毯被掀开一半,被干涸血液锢住的绒毛僵僵地立着,露出的木质地板上是好大一片血迹,还算新鲜,约莫就是这少年割手腕时放出的血液。少年似乎还挣扎过,血迹形状颇有些怪异。
  少年似乎积攒了些气力,半靠在床榻上问:“你们来这里,是要做什么?”
  宋岚是没法说话的,晓星尘只有替他答了。
  “宋道长有些事需得叨扰万夫人,没想到发生这样的事。”晓星尘皱起眉头,掩嘴,有些沉闷地咳嗽。
  “这里怕是不能久待了,你独自一人在这里怕是也有危险。你可还有什么亲人,我与宋道长可以护你过去。”
  少年倚着枕头,低下头,眼珠转了转:“我娘亲尚有一位兄长,便是现下兴元万家的家主,你们可否送我去一趟?”
  兴元万家,说巧也可说不巧,宋岚所求之事,现下也许只得去一趟兴元府才能解决了,只是这事,却也不能说与晓星尘知道。
  “之前是我太蠢笨,竟想要了却自己的性命,差点教那些贼人称心随意。这条命还不能丢,我一定要查清楚是谁迫害我们一家至此。”
  二位道长无言。他们最是清楚冤冤相报的厉害,又怎么能在这时对一个满门死于非命的少年说清楚其中的道理,也只有日后再与他分说。
  少年从床上爬起来,准备换下血衣,收拾了东西便同他们二人离开。
  “宋道长还要看着我换衣服吗?”
  宋岚自是没又想到这么个成年的,才经历过这些事的男孩子还会注意这些,于是低下头掠过少年面上可怜巴巴的羞赧神色,回过头站定。
  却不知道他错过的少年那还带着些稚气的俊朗面孔上的讥讽,足够教他日后愿意放弃道义不顾报应,将这人面兽心的小流氓劈了。
  于这些,无法视物的晓星尘自然是不知道的,只当是好人家的少年当着外人的羞涩,甚至也体贴地微微转过脸去。
  耳边摩挲声响起,直到一只因失血而冰凉的手握住他的手腕。
  一只修长的少年人的手,因为是不惯使用的左手,干干净净地茧子都没有。五个指肚贴在他的皮肤上,小指还微微挪了一分。
  “道长,我已经准备好了。”
 
  其实这万夫人拼死保住的独子没有宋岚二人想的那般歇斯底里,稍微留心几日,除了脸色依旧苍白难看,却也没有什么要再轻生的动作,二人便放了心。
  而他也断没有宋岚最初想的那般羞涩,对宋岚如此,对晓星尘更是如此。又或许只是教那不知来路的杀手吓怕了,干脆地每日都缠着与晓星尘同住,倒是让他们平白省了一个人的房钱。
  晓星尘与宋岚二人虽是没有当年那般响亮的名号,却也是从来没有还差那么点房钱这说法的。于是唤了掌柜要下今日在此留宿的两间房的钥匙时,宋岚略微皱起的眉头,便不是为了这多出来的一日留宿。
  其实到达兴元府是不过才申初,万家算是这处镇上的大户,一问便知,也没有处在深山中,只城郊便是。
  但临到这唯剩下的亲人门前,少年却多了许多犹豫,带着晓星尘二人在镇中闹市兜兜转转好些圈,买些带上门去的礼品。一圈绕下来竟已到了酉时,天色渐暗,再到城郊去怕已经要天黑,三人便只得在这城中客栈里先住下来。
  不知这少年与他母亲万夫人的兄长关系如何,但至少这万家,就宋岚所知,便并不是什么医者仁心,反而很有些恶名在外。
  万夫人和现下万家当家师从神医门下,二人都习了不错的医术,比起淡泊的万夫人,这府中的当家却打着医者的招牌,干了不少胁迫人的事。这也是为什么宋岚最初要去偏僻山谷中求万夫人,而不是取捷径来兴元找这万当家的理由。
  宋岚看一眼走在身旁的友人。
  自抱山散人仙去之后,会换眼术的修士便寥寥无几,尤其已瞎了这么多年,想要复明,更是难上加难。
  来找万家人不过也是走投无路,就此一试的无奈之举,却也不能让友人知晓,否则不论是要用谁的眼睛,他都不会答应。
  三人在客栈大堂里用了饭,便各自回了房。
  晓星尘细细听,便知道少年已经从浴桶中出来,正扯着一块布巾擦身:“你伤势还未好全,快些去榻上,小心着凉。”
  “不过两道口子,早就好得不能再好了。”少年勾着薄唇笑,见他摸索着走向房中的桌子,唇角陡地一平,两道目光仿若实质随着他挪过去,口中却还笑道:“这么晚了,道长还要喝茶吗?”
  晓星尘伸手摸着桌边,将桌下的木凳挪出来,霜华置于桌上,摇头笑道:“茶是不能喝了,不然趴在这儿,岂不是更睡不着吗?”
  话语间没有明说,却摆明不会再与他同榻而眠。
  少年随手将布巾扔回浴桶,披上里衣,口中犹疑,听着倒有几分可怜巴巴的味道让人不忍心拒绝:“我……我知道这些时日麻烦道长了,可是……可是我一闭上眼,就只能听见鬼神嚎哭,怨魂苦苦朝我哀求,又惨叫,斥我为什么不替他们报仇。”
  他那张苍白俊朗的脸上无甚表情,薄唇开合间扬起凉薄的弧度。
  “你……”晓星尘一愣,显然没想到他还有这分苦处,只得起身,朝床榻那边走去。
  少年侧身让他过去,却被抓住一只手,有些意外地微微挑眉看他。
  手腕转瞬被放开,晓星尘却没有如他所想径直上榻去,却是停在了他面前,伸手合起大敞的衣襟,又摸索着将落在身侧的衣带拾起,细细系上。
  两条细长的带子在晓星尘指尖翻飞,熟稔又自然无比,看得少年一怔,下一刻道长已越过他,继续朝前走去。
  “总是这样,都说了要当心着凉。”
  少年两只眼睛里突然迸出些异彩,也紧跟着坐到了榻上,却又伸手翻起一边的包袱。
  鼻尖传来一阵异香,晓星尘问道:“这是什么?”
  手心突然被塞进一个软物,指尖摩挲,绸布柔滑,却是个香囊。
  “娘留下的好东西,安神香。”少年嘻嘻笑道:“我猜夜里睡不着的恐怕不只我一个吧?”
  他耳边的鬼哭神嚎绝不比他少半分。
  神医的东西自然是好东西。
  晓星尘脱去衣物,缓缓躺下,意识渐渐下沉,果真没有再听见怨魂嚎哭。
  紧随着晓星尘,少年翻身到床榻里侧躺平,闭上眼深深吸一口气,半晌,缓缓地侧过身来,缓缓伸手环住了道长的腰,极缓极缓,一点点将双臂收紧了,唇角才渐渐地勾起来。
 
  宋岚与晓星辰同样,那都是极体贴的人物。想起昨天那少年在街市上踌躇半天的模样,猜到万夫人与她娘家的关系大约是不怎么好,若是就这么上门怕少不得被欺压一回。
  他在晓星辰二人的门外顿了片刻,听见里面平稳的呼吸声,又透过走廊里的小窗看到外面仍旧灰黑的天色,干脆回房,抽出随身带的布绢,提笔留了几句,抚过拂雪搭起浮尘出门轻轻朝楼下走去。
  宋岚的舌头当年教薛洋削去,平日与友人相交时不需言语,要与外人,便只有靠书写了。
  天色尚早,他便独自先去一趟,一来将万夫人一事交代了,看万家家主如何回应。二来,却是为了晓星辰的眼睛,怎么也得绕过友人去。
  耳边响起小贩的吆喝声,又逐渐走远。越走,宋岚却越觉奇怪。
  此时时辰虽早,城中却也该有零星的人烟,方才客栈所在的主街便是如此,而这靠近万家的东街倒怪,街边民房门户紧闭,连扇打开的窗都没有。但细细听,房中却又有人声,不是废弃的屋子。
  宋岚背后隐约有一股寒气升起,脚下踏过光溜溜的青石板,眼见万家宅邸那朱漆大门越来越近,那熟悉的冷意几乎爬过他的背脊,将埋在他脑子里的东西挖出来。
  他伸手去抓那铜制门环。
  突然,宋道长温和了几十年的面容露出了古怪至极的悲戚,成了走尸之后脸上抹不去的斑纹竟似缓缓裂开,人不人鬼不鬼。
  他伸出的手半途改变了动作,稍稍下垂,随即再次迅速推向前方,携着犀利破封声,竟是带上了十成功力,仿佛要将这道壁障,连同几十年前那道,一同狠狠击碎。
  万家出手阔绰,这气派漆红实木门何止千斤,却在这道掌风下犹如晒干的枯木,猛地崩开,碎块四溅。
  但与这木门一同碎掉的,却还有一道薄薄的屏障,一道虽薄,却死死将这方寸之地堵死的,棺材盖一样的屏障。
  不必再去找什么万家人了,这趾高气昂的一家,甚至于那中年发福的家主,都已经迎到了门前。
  阴风陡地从门内贯出。
  万家上下几十口人,锦罗绸缎,粗布麻衣,统统趴跪在了门前,一只只手青筋暴起,绷得骨骼节节明显,活像贴了一层皮的骷髅,朝前方抓扣过来。而最前面的几具之中,那穿着富态,还颇有几分修为的中年男人,面色青白,目眦尽裂,同时又恐惧得整个身体都要缩起来,一双手却和周围的几个人一样,也是抓向那道门。
  那道和几十年前的常家一样,不到天亮绝不会开启的门。
  看着院中房顶上高高立着的招阴旗,宋岚几乎要将银牙咬碎,几乎要吐出血来,但在听到身后响动的时候,突然又感到了刻骨的恐惧。
  晓星尘是真的吐出血来的,指缝中绵延下的血液在他的白衣上染得红艳。
  他身后的少年慌忙扶着他,不让摇摇欲坠的人真的跌到地上去。
  晓星尘不会倒下的,纵使他的魂魄几乎再次被撕裂开。
  宋岚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却口不能言,只能“啊啊”地发出声来。
  晓星尘放下捂住口的手,却仍在抖个不停:“他竟然……竟然真的只为换眼术就将人灭门……”
  这句话几乎无声无息地从他口中流泻而出, 过后便再不开口。
  宋岚浑身一震,没想到,他来这里所求之事竟然全教友人知道了,更没想到,此次所求竟会给人惹来杀身之祸。薛洋与这万家无冤无仇,若真是他所为,那其中原因,他绞尽脑汁也只能想出这么一桩。
  少年看着晓星尘的面色亦是一震,煞白的面色越发难看。
  他咬着嘴唇,半晌,抓着晓星尘的手臂:“什么换眼术?你在说什么?他们是因为会换眼术才让人杀的?那……那我爹娘又是……”
  晓星尘面色惨白,嘴唇被血染得鲜红,却始终不再开口。
  “道长,你说话啊!他们都是谁杀的!”他黑沉沉的目光直直看着微微弯下身的道长。
  “薛洋。”
  晓星尘伸手擦去唇边血迹,另一手抓住腰间霜华。
  “他们都是被薛洋杀的。”
  戛然而止。
 
  “薛洋……”
  少年挑起一边的眉,褪了些稚气后,这样的动作越发显得邪佞起来:“听人这么一说,倒算是个挺厉害的人物。”
  茶摊的小桌对面,放着一把雪雕玉砌的剑,剑后坐着一个雪雕玉砌样的人,其人却也如玉温和,眉间如雪沁凉。
  “只是他如今既然还活着,道长为什么不去报仇呢?”少年托着腮半靠在小桌上,手掌间把玩着一枚盘中取出的点心。
  晓星尘难得拧着眉,却什么也没有说。有关于薛洋的事,他半个字都不愿再提,一点回忆都不愿再有。最好永远不见,他独自还完自己背负的那些无辜人的血债。
  “都是我的过错,”少年叹口气:“如果不是我的拖累,道长就可以和宋道长一同去隆德了。”
  去了隆德,就有机会见到薛洋,手刃仇人,将自己背负的血债清算。
  说来也巧,这万家上下百来口人,除去未立下死契约的不相干的仆人杂役,一大清早不在府中很正常,这万家当中直系旁族,连同主人和正妻连同好几房侍妾,都死得干净。这主人的儿子,万家的少爷万天恒,当日还在隆德,倒是侥幸逃脱。
  若是薛洋冲着会换眼术之人来,下一个要找的便是他,因此宋岚急急便赶去隆德。
  晓星尘不能视物,赶路的速度终究会慢许多,更不能让这少年跟着他们一起去找薛洋,否则下一个轮到的便是他。
  于是便有了现在这般状况,晓星尘带着少年先回他口中父亲祖家所在的老镇,而后再去与宋岚回合。
  “不……”晓星尘叹了口气,终于沉声道:“是我……”
  他甫一出声便被少年打断。
  少年指着远处街上嬉笑打闹的男女,他们手里都提着形式各样的灯笼:“今天是这里的灯会,晚上能去放河灯,是这里村民的传统。来都来了,不如我们也去试一下吧。”
  晓星尘一怔,又无奈一笑。当真是少年人心性。
  少年伸手将点心丢尽嘴里。
  老也吃不到,吃到嘴甜腻得过了头,倒不如……
  灯会灯会,自然有那么憋在闺阁中的小姐终于能蒙了面出来晃荡,一双痴男怨女眼神勾勾缠缠那么一番,说不定就成事了呢?
  “道长,这可是第三次了哦。”少年看着晓星尘第几度软语拒绝了姑娘的帕子,口中揶揄道。
  晓星尘笑道:“你莫取笑我,如果你再长大些,我就不用这般辛苦了。”
  少年难得见他这么真心的笑,不由精神一震。
  又看了看天色,他伸手拉住晓星尘:“差不多时候了,该上河边放河灯了。”
  但真到了河边,再次无奈的又成了晓星尘。
  “到底是谁拖我来放河灯的,怎么轮到许愿的时候就只剩我一个人了。”
  如同每个淳朴的人们想出的节目一样,这放河灯也该能够许上一个愿。
  少年抱着双臂,嘻嘻笑道:“我才不信这些呢,就是听着好玩,就来试试咯。”
  晓星尘道:“不信也可以试试,总也没有损失。”
  “那好吧。”少年直起身,走到晓星尘身边和他一起蹲在河边,转了转眼珠:“那我就许愿,你能永远记得我。”
  晓星尘听了笑着摇头:“我当然记得你,不过这算什么愿望,重新许一个吧。”
  少年又胡乱说了一个,直教晓星尘听得无奈,最后只好不再强求,伸手将河灯一推。
  那如花瓣盛开的红色河灯顺着水流飘远,暖黄色的光亦逐渐远去,只在人脸上留下淡淡的光影,却别有一股温馨。夜中,河面上漾满了各式各样河灯,皎皎胜繁星,莹莹似流萤。
  晓星尘不是天生目盲,自然能够勾勒出那是一副什么样的场景,纠结的愁肠中亦浮起一丝温情,不由心中一动。
  白袍道长笑道:“你说要我记住你,我却连你长什么样也不知道。”
  少年微微一怔,却见晓星尘冲他伸出手。
  “让我‘看看’你长什么样吧?”
  这本该有些唐突的话,教这谪仙一般的人说出来,却半分猥亵的意味都没有,反倒是霜雪般剔透的纯净。
  少年看他伸手过来,突然面色一冷,口中却不着痕迹地嘻嘻笑道:“我才不要让你这般看出相貌。”
  “你要看,就用真正的眼睛来看吧。”
  晓星尘伸出的手一顿,下一刻却被少年的手拉住。
  “走吧走吧,该回客栈了。”
 
  夜黑风高,荒地里尚不会有人来,更别提这是一处乱葬岗了。
  阴风或者孤魂野鬼的哭嚎,动荡喧嚣个不停。
  几只走尸浑身腐坏,口中嚎叫着,看来十分可怖。但若是有修道人士看到这一幕,一定会笑出来。这几只走尸撅着屁股弓着背,几条枯瘦的手臂疯狂地动作着。他们在掘墓,准确说来,是在掘一个连墓碑都没有更别说陪葬品的小土包。
  他们动作十分迅速,几只锋利的爪子在地上抠挖。有一只走尸烂得格外厉害,手挖着慢,它甚至用上了嘴,缺了牙的干瘪黑洞不时偏过去将泥吐出来。
  本就没填多少土的小土包很快就被翻开了,里面只有一口漆黑的薄棺。
  一道人影从树影里穿出来,不紧不慢地走到棺材前。他一出现,走尸都停止了动作。
  下一刻,他一掌劈在了棺木上。
  木片四散飞起,露出棺材的主人。
  若是见到他,好些修仙人士便笑不出来了,恐怕还想哭,当然,一些不知天高地厚想要扬名立万的除外,但他们大概不能作为一个活着的人再哭了。
  那具尸体阴气极盛,在这样潮湿的地方都半分没有腐烂。只是那尸体却也残缺,左臂被斩了下来,身上亦是有许多伤痕,一双眼睛死死瞪着,第一眼看去竟像是还未死去,或者他是到死都不甘心。
  他身旁放着一柄剑,剑如其人——降灾。
  “连你都能有一副棺材睡,他们可真是好心。”
  来人嗤道,食中两指勾起,猛然朝尸体刺下。
 
  “呼——”
  晓星尘突然睁开眼,惊喘一口气。
  心口砰砰跳得厉害,总有些不安。他略微运转功体,努力平复气息。良久,心中焦躁却未能除去,不由得叹口气,想要起身出去透透气。
  晓星尘睡姿向来平稳,睡下时端端正正躺在床榻上,醒来就还是那副模样,连翻身都无。
  但他是如此,他身边的人可未必。
  晓星尘微微一动,便察觉到腰间扣着的双手。
  道长一怔,有些不想惊动身侧之人,却难耐胸中胸中烦闷之气越演越烈,心道不好。他自知自己魂魄重聚艰难,到现在仍不稳固,若是再次散去,更对不起友人良苦用心。
晓星尘轻轻将环在腰间的手挪开,摸索着床沿,披上外衫起身,走出房门。
  他双目不能视物,自然不能发觉,床畔放着的另一双靴子上还带着未干的泥点。
  到客栈院中静心运转功力一炷香有余,晓星尘方才松一口气,站起身想要回房去,竟惊觉腰间所系锁灵囊隐有灵力波动。
  他心中一喜,将锁灵囊解下拿在手中。
  这其中自然是那护他的白眼小姑娘阿菁的魂魄。当日魏无羡出手,将他们二人的魂魄都收在锁灵囊中,随着时日自然安养。二人魂魄都残存无几,他是修道之人,积聚灵力快了许多,加之前些时日得了些机缘,竟早早醒了过来。这爱装瞎的小姑娘却没有这般幸运,要想重聚还得要许久。
  为什么会突然有灵力汹涌?
  但能恢复,总是好的,晓星尘捧着锁灵囊,亦调动灵力朝其中去。
  但那灵力波动却如昙花一现,囊中又平静下来,他输入的灵力亦如泥牛入海,不知所踪。
  还是不可强求。
  半晌,晓星尘要将锁灵囊系回腰间,忽然眉间一皱,喝道:“什么人!”
  他话音刚落,只听院墙角落处有人“嘿嘿”一声,空中破风声惊起。
  晓星尘听声辩位,抬起左臂一挡,到近处时却暗道不好。
  那一击却是个幌子,这一枚石子呼啸而来,敲在他手臂上,掩盖下却又是一枚小石子无声无息而来,打的却是手背。手掌霎时窜出一道剧痛,手中锁灵囊顿时脱手。
  偷袭之人却也与第二块石子同时而至,却从他身体右侧直袭而来,两手如爪,撕裂空气发出细微的啸声,一手取晓星尘的脖子,一手取空中的锁灵囊。
  他出来得急,拂尘与霜华均未曾带出。
  眼见那指爪已越来越近,晓星尘避无可避,却忽听身前传来“叮”一声脆响。
  霜华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雪芒,如银星闪烁,寒气逼人,正正撞上偷袭之人暗红色的指甲。
  撞击声竟如金铁敲击,可见来人绝非善与之辈。
  偷袭者一见又来一人,自己以一敌二必落下风,也不恋战,手指一收,攥紧手中锁灵囊转身就跑,飞身跃上院墙,再次消失在黑暗中。
  少年随刚从客栈窗口跃出,眼中却丝毫没有一梦初醒的混沌,手中霜华用得也十分熟稔,一招便救下了院中那手无寸铁之人。风拨云雾,霜华淡淡银光打在他脸上,倒扫得眉目间稚气半分也未剩下,只映得其间寒意逼人。
  见晓星尘朝院外跑,少年急忙跟上。
  “道长,刚才那个人看起来危险得很,不过是个锁灵囊,日后再寻一个就是。”
  晓星尘道:“不只是锁灵囊,其中有我……十分重要的人。”
  少年面上掠过一道煞气,却没有再说,只跟着往前。
  这抢了锁灵囊之人开始逃得很快,后来渐渐觉察不到身后之人的气息,似乎以为安全了,便不在城中继续转悠,反而朝城郊后山上去。
  “这是……”
  晓星尘二人最后在一处空地停下,面前却是座九层高的窄小塔楼,由石砖而搭,破败不堪,想是废弃已久。
  少年将手贴在石壁上,眉头微皱。
  这石塔中阴气很足,却半分没有往外泄,塔顶一块写了血字的小扁,将下方这巨大的石块生生压住。其中隐隐可闻怨魂嚎哭,数量之多,怨气之胜,令人咂舌,城中却并未有怨魂肆掠之事发生,反倒十分太平。这是……
  “嗜灵人。”
  晓星尘轻声道。他刚下山时便遇上过这样的嗜灵人。这种人说起来倒算是半个修鬼道的修士,他们四处搜寻孤魂野鬼,借其魂魄之力而修炼自身灵力,而从不对活人出手,难怪城中如此太平,又难怪要选阿菁出手。
  晓星尘略微思索,便不再迟疑,伸手将少年手中的霜华接过,朝石塔正门走去。
  这石塔不能强破,只能走正门进。否则,石塔四周封死的门窗但凡有其中之一破开,塔中受尽冤屈与折磨,死后至今都无法轮回的怨灵定要出来四处作恶。
  除非先将塔中折磨他们的嗜灵人杀死,那其中一部分怨气轻的怨灵便可以往生了。
  “道长……”少年上前一步。
  “听话,”晓星尘捏了捏少年的手:“等我回来。”
  少年因为他的语气一怔,又教手上的触感定在了原地,等他这从未有过的走神结束,人已经推开那扇门走了进去。
  他看着那道背影眯了眯眼,朝塔顶看了一眼,突然跃身而上。
 
  这嗜灵人在这处修炼已经很有一段时日了,连这九层塔楼都改造了出来,却也没有人发觉,以他一人之力,想要不被此处的修道人士发觉绝不可能,因此他能有今日这般,其中不乏城中修道世家的助力。
  他为他们清除周围的孤魂野鬼,怨灵恶魄,而他们为他提供这么一个修炼场所,互惠互利,自然往来愉快,也令他的修为进境很快,不由得有些得意忘形。
  只是他的得意终究到此为止了。
  “什么人——”嗜灵人喝问,浑身一震,侧身避过自梯上斜斜刺出的寒光。
  他目光一凜。又是那柄如沾了雪霜的剑,此刻却不如方才在城中客栈遭遇的那般狠厉,却又更清寒凌厉,不可逼视。
  晓星尘虽不能视,却可巧这嗜灵人练了太多恶灵,身上沾染了太多怨气,霜华自然指引,剑意行云流水,剑势势如破竹。
  他招式并不复杂,却招招直逼命门。
  嗜灵人心知自己今日是一脚踢在了铁板上,心中惶恐,忙将怀中锁灵囊掏出:“你住手——否则我就将这锁灵囊震碎!”
  他这话一出,面前白袍道人果然犹疑,不由暗喜。寻常修道人哪里会为个小鬼的魂魄深入险境,他会为了这锁灵囊浪费灵力,又这么急急追过来,想必其中之人对他十分重要。
  嗜灵人眼中闪过一道暗光,突然掩在身后的左手一抖,借了晓星尘不能视物的利,几道阴符就朝他脸上打去,另一手将锁灵囊向下一掷。
  晓星尘为这锁灵囊输送自身灵力已久,自能有所觉察,侧身朝锁灵囊抓去,竟对那几道阴符不闪不避。
  只听身侧“扑扑”几声,一只手将那几道阴符攥住,掌心中顿时炸出墨绿色的火光。
  嗜灵人方才专心应付晓星尘,哪里知道自己背后还会有这么一个人冒出来,当下想要往塔外跑。
  谁知他才转身提脚走一步,突地双目瞪大,低下脖子朝自己胸口看去。只见一把铜制的匕首从他心口穿过,粘稠的鲜红顺着胸口冒出的一点匕首尖汩汩往外冒。
  他喉中爆出一声不成调的惨叫,胸中满是恶毒的诅咒却又说不出话,侧身正看到方才客栈中遇到那个少年挑着唇角将那把匕首拔出来。
  他看来不过十八出头,又生得十分俊朗,做这般动作却像是砍瓜切菜,信手拈来,眼角眉梢还挂着凉薄的笑,竟比他这些年见过的恶鬼还可怕。
  少年几个动作快得很,手掌碾灭几道阴符后,一手背后暗算,一手却是将朝塔下歪去的白袍道长拉了回来。
  嗜灵人转过身退后几步,忽觉一股怒意直冲上头顶。他修鬼道这么些年,还从未教这么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戏弄过。
  他看了看少年揽住道长的手,突然咧嘴吐出一个血淋淋的笑,随后也不堵胸口的伤,也不管一张嘴后哗啦啦往外淌的血,踉跄着后退,最后功力化作一道掌风挥向墙角。
  却见墙角高处挂了一条绳,其上间隔挂着许多黄纸,上面都以血书就,又顺着梯子蔓延至楼下去。
  他一掌过去,一道被打中的符纸蓦地燃起绿火,接着炸开,连带着周围的几道符纸都一同炸响,迅速蔓延开来。
  那教人看作恶鬼的少年暗道不好,口中不由骂了一句。
  想要拉住身边人走,却忽然怀中一空,白衣道长已抽身向下跃去。
  他方才自然是故意不让晓星尘抓住那锁灵囊的,晓星尘却不肯在这时将其丢下,真可谓作茧自缚,却又是显而易见的结果。
  楼下一声巨响,这栋破旧的石楼竟燃起火来,碎石随着剧震簌簌落下。方才落在柱上的锁灵囊随着这一震亦向下落去,却教一只手紧紧攥住。
  晓星尘一手抓住锁灵囊,又觉察到右手臂上扣得死紧的力道,不由叹息一声。
  “这囊中之人为救我性命才落到这般下场,我不能让她的魂魄都不能往生。我将锁灵囊掷给你,你快出塔去吧。”
  他背负杀孽无数,无法偿还,能救一人也是好的。
  “你放屁……”少年一手攀着栏杆,用力到手上青筋暴起,面色难看得很,下唇竟教他咬得血丝都出来了:“你敢……死在我面前……”
  晓星尘忽觉右臂上传来一道巨力,身体随之拔起,便顺势提气,亦一掌执着霜华攀上栏杆,正巧避过塔底腾起的绿火。
  他一手将少年揽在怀里,只觉怀中人一抖,又抬手在他手臂上划了划,指了个方向,便径直朝那处跑去。
  窗上的封印已破,他一跃便从塔中出来,足下轻点,顺着塔外飞檐渐渐落下。待到平地朝外奔出几步,身后轰然一声巨响,那九层高的石塔已歪倒砸碎,只余下染着绿火的一堆石块了。
  晓星尘松一口气,却惊觉手中紧攥的锁灵囊不知何时已跌倒了地上。
  锁灵囊囊口大开,其中已经没有魂魄了。二人面前却站了个少女,相貌不错,身形却格外淡薄,两只白色的眸子大睁着,面上却是一片茫然。
  正是锁灵囊中阿菁的魂魄!
  阿菁张着嘴,似乎要吐出个什么字,却只在口中“啊”了几声,没了舌头的嘴一句话也说不出。
  她迷茫地歪了歪头,似乎也不知道自己该脱口而出的是什么。
  晓星尘问道:“阿菁她……恢复了?她想说什么,你能看到吗?”
  少年扫了一眼阿菁的唇形,笑了笑:“她好像在说个‘谢’字。”
  “我可替道长回了,不用谢。”
  他笑着说,眯着眼,手里还摸着那柄沾了血的铜制匕首。
 
  阿菁的魂魄似乎还很残缺,尚且没有神智,不过出来了不到半盏茶时间,又无法维持人形,重新回到了锁灵囊中。
  经过这一番,二人再次回到客栈,已快寅时,在这个时节,离天亮还得有两个多时辰,二人却是倦意已足,困意全无。
  少年看看房门,笑道:“道长今天也累了,我就不跟你挤在一块了,我再找小二要个房间去。”
  晓星尘摇头道:“都这么晚了,还是不要将人叫醒了。你平日纠缠惯了,怎么到今日这么乖巧。”
  少年闷声不语,教晓星尘拉进房时微微一惊,却又让道长下一句话更是一惊。
  “你都不会觉得痛的吗?”空气中这么浓的血腥味,不知道伤口有多深,都不会痛的吗?
  不,他此刻既惊又痛,还有点这辈子,或者说上辈子都没有的情感,他竟然破天荒有点委屈。
  少年瞪着正在扯开他衣襟的道长的脸,狠狠瞪着,任由自己的表情在看不见的人面前调整到最凶狠恶毒的状态。
  简直是笑话。他被毫无防备一刀扎在肚子上也试过了,一剑砍断胳膊也试过了,车轮狠狠碾碎一只手也试过了,夔州城里让人几脚踹断肋骨都试过了,怎么可能怕疼。
  不过但凡是人,哪里可能不怕。但百种千般,最怕的就是一个习惯,不痛也得痛了,怎么你都得受着,那就只有习惯了。
  但是此刻,明知不能软弱成习惯吧,却只能坐着不动,仍由白衣道长一点点剥开衣物,将药抹上。
  半晌,还被掘出来鞭个几轮的魔头薛洋干脆靠在床框上,任由胸前两道深可见骨的刀痕露出来,嘴角勾起个玩味的笑。
  知不知道,这次也是要害你的。
 
  他们破了石塔的封印,虽然除掉了嗜灵人,超度了一部分亡魂,却还剩了好些煞气重的恶灵无法往生,只有耗些时间,将这些恶灵一只一只超度了。
  虽是耗时间,却也正好留了时间养伤。虽说到底好到什么地步了,晓星尘是一点也不知道,那一次上药后,对方便干脆夺了药瓶,此后都自己料理了。
  待到将放出的恶灵除到不会影响城中居民正常生活,已是月余过去,正好收到了宋岚来信,果然在隆德找到了万家那幸存的小少主。
  晓星尘想要将人放在这祖家的地盘,薛洋自然不会同意,纠缠了好些天,愣是在这小镇上又逗留了些时日,眼见时间耽搁得越发久,道长自然松了口。
  万家小少主叫万天恒,比他那表亲的弟弟大个几岁,今年已二十有余,如今出门游历,侥幸逃过一劫。只可惜他太过年少,并没有学会医术中的换眼术。
  但可巧的是,万家派出去找他回家的一位长老,却正好会这一门换眼术,这也是宋岚急急传消息给晓星尘让他快来隆德的原因之一。
  只是所谓换眼术,要想复明,至少也得有一双眼才是。
  要这么一双眼说难也难,说简单也还算简单。如同晓星尘救治宋岚那般活人的眼睛自是最好,只是活人自然不愿意将自己的眼睛献出来。这容易之处就在于,取尚未腐烂之人的眼睛也可。但难的却在于,取活人的眼睛晓星尘不可能做出来,取死人的眼睛这种损阴德的事他却也根本做不出来。
  “就是如此,如今会换眼术的只有万长老一个人,你们若是能替我们万家报仇,长老就能为你换眼。”万天恒咬牙说道。
  他得知家中之事后,一番打听,不难得知这明晃晃的手法是何人所为。只可惜他求遍了平时与父亲相交的所谓名门正派,小的自是不敢招惹薛洋那个疯子,谁不知道当年常家人死状之惨。大的,如同近来与父亲交往密切的聂家,收到他的请求之后也未给出半分反应。
  走投无路之下,正好在隆德的别苑遇上了找上门的宋岚。他打听薛洋,自然也打听到了宋岚与晓星尘,听到宋岚一报名号,再看佩剑,便知道遇上了能帮自己的人。
  薛洋道:“你这算盘倒是打得好,让道长替你杀个恶贯满盈的魔头,自己倒躲在背后当缩头乌龟,却不知道你要道长杀薛洋来换一双眼,道长没有双眼又怎么杀得了薛洋。”
  万天恒对他这小表弟不齿得很,当下嗤道:“我尚且在以己身之力力求为满门上下报仇,却不像某些人,家中人都让人杀了,却只会割自己的手腕寻死。”
  薛洋笑嘻嘻道:“你怎么知道我割手腕寻死了,难不成你还去过我家?”
  万天恒脸色一变,道:“看你手上那两条疤就知道了,从小就只知道跟在你娘背后哭,是不是现在还要你娘从土里面爬出来给你擦屁股啊?”
  宋岚与晓星尘面色双双一变。
  “万公子,注意话中分寸,何必损及逝者。”
  万天恒冷冷一哼,看了看身边年逾花甲的长老,终于下定决心,惨白着脸道:“我知道要杀薛洋很难,我愿意把自己的眼睛给你,你……你必须得答应我,得了我的眼睛之后定要亲手将薛洋杀了!我要让自己那双眼,见到我家人大仇得报。”
  挖眼是何等钻心之痛,他这倒是难得的气节,足教晓星尘佩服。
  但他却没有立刻应下。
  万天恒见状,咬牙道:“道长可以先考虑考虑,便先在这别苑中住下吧。”
  说罢便与一边的长老一同回了里院。
  晓星尘何等样人,便如那茶馆中所说,是个清风明月,如霜雪干净澄澈的人。要逼他就范,自然很容易,只需要先下一步棋,待生米煮成熟饭,便可以将军。
  万家人,其实也够心狠,为了报这灭门之仇,万天恒便是生生受了这挖眼之苦。
  待他从林中密室中的石台上下来,却已是晓星尘等人来此两日之后。
  万长老耗去气力过多,此时还在密室里侧打坐休息。
  他那双眼睛便放在万长老身旁的石桌上。
  万天恒摸着黑想要坐到室中石凳上去,却知做瞎子可不是看着那般容易,他断不可能如同晓星尘那般行动之间不见滞涩。
  还未走几步,脚下突然一绊,摔在石地上,待要爬起来,手上一阵摩挲,却摸到了一条腿。
  万天恒悚然一惊,吓到朝后坐到在地。
  只听面前少年嘻嘻笑道:“表哥你这么害怕做什么,做贼心虚?”
  万天恒知道这小表弟向来懦弱,不可能对他做什么,强自镇定道:“我在自己家的密室里,心虚什么,倒是你来这里才是做贼!你是怎么进来的,要做什么!”
  薛洋笑道:“你在这里,当然不算做贼,只是不知道你父亲在你小表弟家里做的事,又算不算做贼呢?”
  万天恒大惊道:“你什么意思。”
  薛洋将手中的剑提起来,嘴角笑意不改:“好一番君子做派,此时将眼睛挖出来,日后出去抓个人,换个眼,眼睛就回来了,好个君子做派!”
  他一脚踩在万天恒背上,力道重得将想要挣扎的人又踩回了地上,狠狠压制住,又把玩着剑柄在地上之人胳膊上一挑,密室中顿时爆出一声惨叫。
  “你叫什么,你们家可都是这么个君子做派。不过聂昌既然敢从聂家偷出魏无羡的手札,就该知道有这么个下场。”
  又是一剑,挑向另一只胳膊。
  “聂怀桑是什么人,知道东西丢了,却也不用自己动手,只需将手札丢了的消息朝你爹露一些,又将聂昌失踪的消息挂出来,自然有你爹跳出来替他清理门户。”
  一股寒意从下升上来,万天恒口中嗬嗬道:“你……”聂昌就是他小表弟的亲爹,万夫人的夫君!哪有为人子女这般称呼父亲名讳的。
  “奈何你爹用尽了百般手段,也不能教他们两个将那宝贝手札的下落吐出来,因为那东西就在他们藏起来的儿子身上,若是说出来,岂不是连自家最后一点香火都要断送了?
  “这小子却也是个狠心的,知道自己报不了仇,竟然用了手札上的东西,白白便宜了我……怎么样,如今是不是想哭,还是想让你爹娘从土里爬起来给你擦屁股?”
  一个名字从脑海里冒出来,直教他浑身的寒毛都炸了起来,当下不顾背上和两条胳膊上的剧痛,拼命挣扎起来。
  “你是……”
  “噌——”密室口突然传来一声剑吟,迅疾而来,发出咆哮一般的破空声。
  拂雪,宋岚。
  薛洋眼波不惊,自是早已知晓门前之人是谁,又在那处听了多久。他甚至还有空在躲闪时给万天恒左腿上再补一剑,教他跌跌撞撞爬起来逃跑时都只能一瘸一拐。
  宋岚的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一招一式都是冲着取命去的,取了这条白眼狼的命,任何人都不会有半个不字。
  在山谷的小屋中发现薛洋时,他手上两道伤痕,一道是那少年所割,为的是取血画献舍阵,令一道却是薛洋所割,他知道来的是谁,便用血将地上的献舍阵又盖住,却做出一副割腕自绝的模样。
  好一份心机!好狠的心!
  密室中,一人跌跌撞撞,几乎是又滚又爬,却始终找不到出路。金铁碰撞声响起,在这密闭的空间里阵阵回响。
  突然,声音找到了出路。薛洋的眼睛似乎亮了。他的脸色其实很有些惨淡,似乎缺了些精力,搭上那般随心肆意,心狠手辣的做派,怎么看怎么不对,此刻却教一双眼又衬得得意。
  门口的缝教白衣道长又推开了些,门外的月光向室中泄露出些许。
  地上的人听到了开门的声响,找到了出路,口中大叫着朝出口扑过去。
  晓星尘听到动静,微微皱眉,似乎不明白这密室中发生了什么。
  下一刻,一股腥臭的热血喷溅了他一襟。
  他愣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俯身向地上的人摸过去。
  温热的,黏湿的,豁开的伤口处是一柄剑。他顺着剑身摸上去,无意识的。
  降灾。
  薛洋。
  薛洋真的活了,真的都是他做的。
  宋岚在晓星尘开门的一霎,便知不好,他却不能说。他没有舌头,可纵使他有,他也不能说。如果让晓星尘知道他真心照顾的少年就是该杀的仇人,他……他怕晓星尘会像当初一样,再自绝一次。
  因为真的太痛。
  宋岚不过一个愣神,便教薛洋一剑将拂雪挑出去,他闪避不及,眼睁睁看着对方伸手过来将一枚黑色长钉自他天灵盖钉下,便再不能动弹。而后便只能眼睁睁看着万天恒死在薛洋剑下,倒在推门而入的晓星辰面前,又眼睁睁看着晓星辰弯下身,抹上那柄剑。
  一个字都吐不出。
  晓星尘唇角渗出一抹血丝,身形却没有半分停滞,霜花一出便向薛洋攻去。
  两人缠斗,难解难分,但若是薛洋再操控宋岚,那高下立判,但宋岚伫立在石室中的身躯却分毫未动。
  良久,倒是晓星尘口中渗出血来,却并非是受伤。他魂体本就不稳,如此心神剧损,魂魄几乎再次崩散开。
  撑住……撑住……想想背后的血债,几十条无辜人命。
  最后一剑,终于入肉。
  然而,倒下的却不是薛洋,而是晓星尘。
  少年衣服上只有一道裂痕,胸口上却是一片血痕,久的成了暗红,却还有新鲜明艳的红色缓缓渗出晕开。他似乎毫不在意,伸手一扶,将道长抱起来,一步一步,缓缓走到石台旁,极缓地将他放了上去。
  宋岚见他转向那万家的长老,心中一紧,要是让他杀了万家最后一人,那他便是真正重生了,日后必定更加肆无忌惮。
  却见薛洋伸手一挥,毁的却不是那长老的脖子,而是那放在桌上的眼珠子。
  好个薛洋,此时还不忘要断了晓星辰恢复的希望,果真心狠手辣!
  眼见他走向石台,宋岚心中绝望。
  此时,晓星尘不知何时落下的锁灵囊微微发起光。


  阿菁乍一恢复神智,只看见一个人背对着她站在石台前,石台上躺着晓星尘。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却知道那个人就是薛洋,她知道要死死地缠着那个坏家伙,不能让他再害道长。
  下一刻,她却发现自己出现在那副躯体里,面前躺着的就是她拼死都想护着的道长。
  她心中一喜,知道自己竟然占了那坏家伙的壳子。只是不待她有什么动作,她也不能有什么动作,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尤其是胸口,似乎要将这具身体生生撕裂。
  她一步都迈不开,一根小指也抬不起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被石板碾得生疼,但此刻却几不可察。这具身体……根本不能用。
  “该死……”她听到那个坏家伙说。
  薛洋没有管阿菁被疼痛逼到动弹不得的魂魄,他也没有心力管。
  这具身躯又动了,一寸一寸地挪动。他伸手扣住石台,把自己生生撑起来,又死死抓住石台上的身躯一只冰凉的手。
  “休想死在我面前,这次绝对我不准你逃,我绝不放过你……”他低声道,虽然没几分声响,话中却是明晃晃的狠戾与决绝。
  他掌中运转灵力,带起体内一阵尖锐的痛,这具身体里的灵力流散的更多,阿菁却恍惚觉得自己魂魄的存在又实在了几分。
  阿菁想尖叫,却发觉掌下这具身体中丝丝缕缕朝外散去的魂魄似乎都有一瞬间迟滞,然后缓缓地,狠狠地,朝这具身躯流回去。
  这是从那手札里找出来的法子,虽然逆天行事损阴德,说是会招致报应,薛洋却毫不在意。对一个从没打算过下辈子的人说轮回报应,岂不是扯淡。什么这辈子吃的苦要下辈子才能尝到甜,他是决然不信的,都是些不争的懦夫的借口。
  一件什么东西从他的袖中跌出来,一个金属盒子,里面不知道灌了什么液体,里面是从墓中挖出来的,他的眼睛,或者说薛洋的眼睛。
  灵力波动渐渐平息,面前的人微微一动,缓缓醒过来。
  “谁?”
  “是我。”薛洋说,用截然不同的声音,属于那个少年的声音。
  晓星尘发觉自己胸前湿哒哒黏糊糊一片,心中一紧,伸手抓住少年的手腕:“你怎么样了?也受伤了吗?”
  薛洋胸口起伏,气息渐弱,口中笑嘻嘻地说:“我……我没救啦,道长……表哥家,还有我的家人……都是薛洋那个魔头杀的。”他的血从口中滴落下来,落下道长白皙的脸颊上。
  晓星尘道:“你……你别说话,让我看看。”
  薛洋道:“道长,表哥之前求你你不答应,现在我也要求你啦……替我和其他人报仇……”
  晓星尘下意识摇头道:“不……”
  “替我们报仇……”
  “我做不到的……”
  少年的温热的吐息在耳边,声音却渐渐弱下去:“你要活下去,活到替我们报仇,杀了薛洋替我们报仇,不死不休……”
  “好……”良久,晓星尘道。他伸出手,朝少年的脸颊伸过去,他终究想看看这少年长什么模样,总觉得他等不到自己重见光明的那一日。
  “我说过……道长要看……就自己……亲眼来看……”他哑声说道,口中涌上一股腥甜。
  晓星辰伸出的手还未碰到,便教那具身躯压下来。他伏在他身侧,不动了。
  霸道地,完完全全地,将其他几个人的身影都挡住了。
  薛洋想,晓星尘死都不愿意再想起他,死都不愿意再跟他多待一刻,只要他是薛洋。但他就要一辈子都缠着他,要他一辈子都不能忘了他,就算是恨一辈子,也要穷尽己力将他的视野全部霸占。
  甜腻腻的点心终究太过奢侈,他可以的,就是用尽心机,攥紧那剩下的一块糖。
  最后看着晓星尘的脸的时候,他突然很想贴上去,碰碰那脸颊。那个人是他在这世上唯一能尝到甜的所在。
  可是毕竟是别人的身躯,所以还是算了吧。
 
  阿菁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大亮,阳光洒在四周的树木上,暖风一吹,茂密的树叶子哗啦啦脆响,绿油油生机勃勃的。
  她侧着身趴着,面前是一个人,趴伏的姿势,衣衫上都是血迹,已经染成了暗红,一道血痕歪歪扭扭爬在他白皙的脖颈上。
  他定定地朝着前方看,一动不动,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于是她也顺着那个人的目光朝那边看。
  只看见两位道长从一道石门中走出来,明媚光晕将将好,投在这二人身上。
  明月清风晓星尘,凌雪傲霜宋子琛。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见这二人朝她望过来,不由自主地惊慌起来。
  “阿菁?”她听到那位白衣道长问道,只见他面容如霜雪,双眸如星辰,一袭白衣亭亭而立。
  “你身边是什么?”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
  白衣道长走过来,伸出手。
  他似乎顿了顿,却还是将那块布掀开了。
  “走尸罢了。”
  一堆血肉模糊的碎块。
  “该走了。”
  阳光下毫无邪祟。
 
  END

幸福的一家三口

我是小号吧:

手残党觉得四舍五入也就算个生子了吧
ABO生子🌚
我对不起导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