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不可饮

就是沦落整日痴迷男色的心机boy

【侠明】随时随地/包子以及学步车/隐居种田向

• 明明双性设定/生包有/略暗示大肚车/产///乳(我真的很恶劣了明明不要打我嘤嘤嘤)
•设定少侠私自把明明掳走想要和他双宿双飞种田隐居,但是明明不这么想,两人之间平静生活里矛盾重重
•我流少侠,又穷又弱

有肉渣得走链接

明明大肚飙车

晓星尘: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

可能没人比我更花心:

请问你掉的是哪只洋洋?

第二页是来自道长们的答案~


【楚留香手游】#侠明侠#到江南去/一发完/又名芳芳千里寻夫记

•侠明侠无差
•屠龙宝刀预警
•有私设,因为还没到129没经历过明月山庄🌚我和明明还在蜜月期呢
•少侠名十二 ——“朋友十二划,故乡十二划,恋人十二划,家人十二划。十二,是难忘。”



方思明喜欢来江南,毕竟江南三月,杂花生树,群莺乱舞。少侠也喜欢来江南,因为在那儿他总能巧合地遇上方思明。

他们真正相识便是在江南,在这分享了许多人生零零总总的回忆,同一坛烈酒,同样的爱恨与同一场别离。



这是方思明十年里不知多少次来江南了,一月之前他还在玉门关外,只是有一天坐在茶馆里时突然听江南来的行商说,前些日子闹山匪,是一个瞧着年纪极轻的剑客一人横扫了整个匪寨,把抢去的民女与民脂民膏都还了回去,乡亲们都高兴地不得了。

“只是说来奇怪的很,这些侠士不都是要留下自己名号的吗。这人倒好,乡亲问他叫什么,你猜他怎么说?”

另一人探过头附和,“叫什么?”

“他说他叫方思明!”方思明听后端着酒碗的手一震,洒了些出来晕到他一身黑衣上

“嘿!大家都纳了闷,谁不知道方思明是谁,万圣阁都垮台这么久了,人都死的死散的散,还有打着这个魔头名号去行好事的。怪事怪事!”那些人一边说一边啧啧称奇,招呼着同伴吃菜喝酒,很快话题就转到了云霄之外。


“会是他吗?”方思明脑海中又不可抑制的浮上这根稻草,这许多年,他追着任何可能是少侠的人几乎跑遍了天下大川,往往是听闻哪怕他的一点消息,或是从他人谈资中捕风捉影,他也从来没有因为怕麻烦而回避过。他生怕自己错过,生怕他一念之差,就错过了可能是少侠的人。


十二和方思明约好过,以后只要活着的每一年三四月都要去江南小聚。那个时候他们的关系甚至还没到你侬我侬这样的程度,只是少侠一厢情愿的飞蛾扑火。那天晚上他们都喝多了酒,少侠带来的烧刀子廉价却酒性颇烈,没几下功夫,两人脸上都烧的红彤彤地。

江天月色,水天相接,云销雨霁后的天空澄澈得没有半点杂质,只有零落的几点星光在上边摇摇欲坠,他们一同醉倒在一艘偷来的渔船上,漂流在江面。两个大男人躺在一艘吱呀作响的老旧木船上,难免有些过于拥挤,少侠很快就不甘寂寞地将四肢都缠上了方思明,还嘟嘟囔囔不停用毛茸茸的头蹭他,“思明兄…真好看啊,以后我们每年都来,好不好?”

方思明感觉自己眉头狠狠跳了两下,不动声色的想要摆脱这只八爪鱼的控制,“滚开。”

少侠呜咽一声,缠的更紧,方思明也挣地越用力,两人都面色不改的角逐了好一会儿,还是以方思明坐起告终。

少侠睁开迷蒙的双眼,似乎还回味着美人温香软玉在怀的滋味,旋即便跳起来,将这本就摇摇欲坠的小船震的要翻过去,吓地方思明一把扶住了船桅。

少侠醉地不轻,口齿含糊地指着万圣阁少主的鼻子道,“你!你!方思明!思明兄!怎的老是口…口四心肥!” 方思明拽他的衣服,“你先坐下来不要乱晃。”

想了一会儿看那人依旧不肯罢休的样子补充道,“有话好好说。”

他听了劝像是受主人批评的小狗一般焉了下来,“你说你这个人,怎么就像捂不热的石头呢。”他伏在方思明的肩上没再说话,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小呼噜。

方思明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他知道少侠对他感觉如何,可他原本不应该这样,十二是名门正派的弟子,从山上下来什么风风雨雨都没经历过,顺风顺水过了小半辈子除了帮人抓抓扒手,剿几个匪徒,平日里无事还干干抢小孩糖葫芦这种勾当,什么也没做过。甫一搅进江湖这样浑水,就被方思明迷地走不动道,干什么都是芳芳前芳芳后的,招人讥讽良久。方思明也有意无意同他语带不详地提过两次这事,少侠只皱眉问他,“他人言语与我何干,唇枪舌剑伤不了我分毫,也没有思明兄你半根头发丝重要。”

要说方思明不动容是天方夜谭,毕竟少侠是除了义父外第一个掏心挖肺要对他好的人,若方思明真的是吃人的精怪,他毫不奇怪少侠会第一个让他把自己吞进肚子里去。

想到此处,他不免也笑了,这时少侠仿佛心有灵犀一般,也倏然站起身来,“朱文圭你这个大猪蹄子!我和你不共戴天!”方思明听后冷了脸,敛袍就要踏水离去,少侠一把抱住他修长的腿,“我恨!”他愤愤然
“你恨什么?”方思明弯下身,没有金甲的手莹莹如玉,摸上了少侠的头顶。

“我…我恨思明兄…”他小声道,那双眼睛里是温柔的三月春水,方思明也不由得被他细若蚊虫的声音吸引的更近,两人温热的呼吸一时交融在一处,“恨思明,”少侠抱着比他高上好多的人,“比我高这么多!”



方思明睁开眼睛,看到的是破庙里漏雨的屋顶,他静静喘息平复了好久,居然梦到这么久远的事情,他想起少侠的回答,眉梢都带着笑意,因为最后他气急败坏地把少侠踹下了船。

他转头便看到静静枕在他旁边的剑,那不是一把宝剑,生的古朴简单,上面歪歪扭扭刻着两个大字“十二”,正是少侠与自己同名的佩剑。这些年方思明就是携着它走了这么久,这次急匆匆赶来江南,风餐露宿更日夜兼程,怕错过江南之约,方思明的鞋都磨破了两双,脚上一歇下来磨地出血的地方更是钻心地疼,方思明穿上鞋,撑着剑站起来,缓缓走上两步适应了下,便又启程了。




他做了错事,虽然至今他也不知道自己错在何处,是视死如归想要以命报答义父还是至始至终都对少侠的冷心冷面,他都快忘了。两个人因为大大小小的事,没有少闹过矛盾,少侠生起气来也真是怕人地,那个时候一向多言爱说俏皮话的他就不说了,从嘴里冷冷吐出伤人八百,自损一千的话来,每次都恼地方思明拂袖而去,可没过多久,少侠就可怜巴巴的又再贴上来。

只可惜明月山庄后,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方思明终究成为了弃子,那些曾经他自欺欺人的,以为义父仍旧待自己如珠如宝,他还是为了幼时的恩情,要以命相抱,干干净净。

朱文圭于方思明无可替代,无论最初他出于何种目的,是否只有一瞬间真真正正对方思明有过舐犊情深,他也终究救他一命,将他这样一个被生身父母所厌恶抛弃的襁褓婴儿抚养长大。方思明想用自己所有的一切去报答义父,是他给予他一切,现在就全数还给他也不为过。

“方思明!那你想过我吗!”少侠涨红了脸,分明该是句含恨的话,他却带了十分的懊恼与疼惜。

我怎么能不想你,只是可惜,你我注定缘分短暂,只有这么一场。

身受重伤,不愿受辱,这些窃窃私语的无名鼠辈,那些为人称道的江湖大侠,都像观看一场盛宴一般站在他周围,就在等他死去的那一刻,就像这样他们为江湖除了一个大害,就像只要方思明活着他们也永远不得宁日,墙倒众人推。

他的头发被血糊成乱糟糟的一团,一向明亮的目光也开始涣散,形容枯槁,行将就木,就像泛舟时的月光泼在他身上,他缩起身子恍若淋了场大雨,僵硬地四肢找不到自己身在何处,他平静地抬起头对少侠说,“你们永远不会知道义父去了哪儿”

“即使你死?”少侠举起长剑,清亮的月光在剑上跳动

他没说话,只当默认



方思明进金陵时已快到清明,他先去了临安府,一无所获,再绕了半个江南,每一条羊肠小道,乘了好多摆渡的船,才来了金陵。

这里他再熟悉不过了,花魁方莹每年花朝节就会乘着花车从金陵的大街上走过,他还记得来一睹芳容的侠士汇成人海,乱糟糟,吵闹不休,这个时节海棠花开了,风吹的时候就飘到她的披帛上,丝绦上,她耳上少侠送的明月铛和风一起摇晃着,所有人都来看她,她也那么自在地看所有人。

而今没有方莹了,或是有些中年人还时不时提起那个惊艳的女人,但玲珑阁又有了新的佳人,新的花魁在游街,没人想她,也没人再要她了。

方思明走在路上时,看着人来人往,觉得自己需要一个归宿,那个归宿从前是义父,现在只能是少侠,只等他找到他那一日,只要有再见面的一天,横亘在他两间十数年的沟壑终究能够被填满,在那时,十年的分离,从前的爱恨,都可以烟消云散。他这么想,脚下步子轻快了许多,手指摩挲着剑上的两个字很是温柔。

他又听说那个打着他名号行事的人来了金陵,且就在城中,于是在客栈定了房预备守株待兔。这不是第一次他离十二这么近了,有好多次他们甚至都差点擦肩而过,或是他上了船,方思明仍等在岸上;或是他前脚才从城中离开,方思明就刚到了城里。

“楚留香楚大侠在钟山上!今早我还在山上见到他了!”他买酒时听到两个人的对话,他心中跳地太响以致于他觉着心口都有些胀痛。


他被原随云带离明月山庄后,浑浑噩噩,只一心求死。他腕上,脖颈上,周身没有一处好的,都是他趁看守不注意,用锐利的石头或铁器割的,或许是真的不走运时连想死都不能如愿,分明受了这么重的内伤,他还一日一日苟延残喘地像丧家之犬一样活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随随便便一个狱卒就能每日往他身上吐唾沫,看着他衣不蔽体的身体,发出猥琐的笑声,要不是方思明先前咬下了一个想对他不轨的囚徒耳朵,他们早拥了上来。

让我死,让我死……他每日只说这句话,别人听烦了,不耐烦的踹开他让他滚一边去,他也不恼,或是再也没有精力恼怒了,像是耗尽了毕生的心力,他所有的一切都开始枯竭,容貌,活力,生命。

蝙蝠岛上拍卖活人他是知道的,那天他被个五大三粗,脑满肠肥的胖子买走,原随云给他喂了药,他想要咬断舌头都失了力气,只想死,求速死,无论怎么,只要能死,他想,之后他便不省人事。

他没有死,甚至他亲眼看到那个胖子被少侠一剑穿心。

他说,“方思明,我来带你走。”




一定是!一定是他!和楚留香同行结伴还自称方思明的人,除了那个狡猾的少侠还有谁,他咬着牙加快了脚程,盘算着见到少侠后要怎么让他长长记性,怎么敢让他找了他十年,他自己倒同楚香帅结伴好不恣意快活。

在走向街角时,方思明还这么笃定,待他见了少侠他一定要出口恶气,可等他听到街脚另一头传来的脚步,便什么都忘了——那是个轻功卓绝的人,而十二的轻功得楚留香真传,江湖上无人出其右。

他的心里被血液胀满,都沉重地不会跳动了,连再向前迈步子都那么困难,方思明心中涌上了久违的委屈,将他冲杀地头晕目眩,鼻尖酸痛,他和那人一步步靠近,他喉咙里的名字像箭一样要飞出来,刺痛地发痒

“十二!”



来人如遭雷击愣在原地,而刚刚袭击方思明的那些排山倒海的情绪也如潮水般褪去。

只有楚留香而已,哪里来的什么十二。



说来这是一幅惊悚的场景,方思明和楚留香共坐一席,两人还时不时互相斟酒,有来有往,放在十年前不知会被人谈论多少个月。

然而饭桌上是沉默的,点了爽口的下酒菜,有珍馐美酒,两个人皆是憋了许多话,却没人开口问出一句。

楚留香不动声色的瞥见方思明用黑布裹着的剑,神色有些戚然,他有些艰难地开口,“你还在找他吗?”

“嗯。”方思明只点头,两人又开始不说一话一杯接一杯的冷酒下肚。

“说来,他之前应该是和你在一处的吧?”方思明突然发问,那双金色的眼睛摄人心魄。楚留香似是不知如何回答,几次三番斟酌了语言,都不能开口。

方思明心下了然,“我知道他还在恨我”他脚下踩过地上一颗小石子,反复的碾磨。“你告诉他,不必躲我……我……”

“不是的,小友只是听闻师兄重病回山了。”楚留香截断他的话。

“我去过他门派,他师姐说他出来多久就有多久没回去了,你不必糊弄我。”又是一饮而尽。

楚留香只摇头,心下为两人可惜,分明是爱侣天成,偏偏成了怨侣,一个追着另一个虚无缥缈的影子跑。

“其实我也许久未见他只是偶尔收到来信,这次来金陵,也是……受他所托来悼念故人。小友性子这些年收敛了不少,每日也行踪不定的,你要想找他太难,不若安定在江南等他。”他语气诚恳,满含宽慰,而方思明不为所动,“倒没听过他提起在金陵有故人。”他放下酒杯,收拾起身预备走了。

他向楚留香道,“这是我们的事,你不必再说,多请保重。”

“真的还要找?”

“山长水远,我一日一日找,余下三四十年,终有一天会找到的。”他看着明媚的天光,就像瞧见了少侠向他走来一样。

方思明消瘦了,眉梢眼角都没有了往昔的跋扈骄矜,也再没裹着黑色的厚重斗篷,如今只一身劲装,唯有他的头发还是沾满了雪一样。

楚留香略略想起,当年他和十二喝酒时,少年的眼睛在谈到心上人时亮如星辰,“我喜欢他,喜欢他,喜欢他!重要的事说三遍!”他逗地楚留香也忍不住笑,他突然想打趣自己这小友,“若是有一天你只能同他分开相隔两处再不得相见,小友能保证多年之后,郎心依旧吗?”他的扇子摇着摇着,醉酒的少侠也没答话。

“小友?”楚留香都快以为他睡着了,“嗯…我想不到我什么时候会和他分开,我只想生生世世同他一处。”他抓了抓脖子,很苦恼答道,“真有分开的时候,除非我死,不然天涯海角我也会回到他身边。他受过太多苦了,只希望从今以后能日夜长伴,教他不再受半分委屈。”



没想到当年戏言竟然一语成谶

也不知道原随云给他吃了什么药,少侠把方思明带回来了,却好像只带了一个腐烂的空壳回来,他混混沌沌地晕过去又醒过来,好容易吃进些流食也会吐的一干二净。他心如刀绞,请了云梦的师姐来瞧,医者却不知如何开口,“十二,你何必执着,他身上哪有什么毒物,分明…分明是自己不想活了。”少侠以为在骗他,嬉皮笑脸,“好姐姐,你就别逗我了,你实话告诉我吧,我能受得住,真的。”医者沉默着没有开口

哪里有人是想死不想活的,天底下山光水色没看遍,情人间耳鬓厮磨没享足,活着什么都有,而人死如灯灭,可为何方思明想死?他日日想,也摸不出个所以然,靠着药汤给方思明吊着命。

少侠每日在方思明醒过来时同他说话,絮絮叨叨好久,那人也不理他,眼睛直勾勾盯着床幔,少侠从来没气馁过,有天他看方思明精神,把百花窗打开,正巧看到窗外的桃花开了,他笑嘻嘻握住方思明冰凉的手,说“思明兄,等你好起来,我们去江南吧。”

他和方思明的事楚留香是知道的,香帅对此只是无奈笑说,小友也真是难得情种。少侠嘿然一笑,不置可否。这情种,最后还是因情送命,剿灭万圣阁,少侠用朱文圭的血为他从未杀过人的剑开刃。

终于宰了那个荼毒方思明的大猪蹄子了,少侠浑身大大小小的伤口都往外淌血,躺在地上他却从未觉得有如此轻快。

“小友”楚留香扶起他,神色难得悲悯。“香帅,不要告诉他”少侠想了会儿,缓缓吐出几个字,“若他知道了,真的就活不成了。”楚留香不知道他在指什么,是朱文圭死,还是少侠死,或是两者兼有。

“你把十二拿回去。”他递过自己浴血的剑,寒光盈盈,像照在方思明身上的月光一样动人。“便…便说我杀了朱文圭,决心与他恩断义绝隐退江湖。”

“可以吗?”楚留香问,“可以”他低低笑开,“我最清楚他。”

他还没说完,他最清楚他,若是方思明恨他杀了朱文圭,他会提着剑,千山万水来手刃仇敌;可若是他还对他有一点心思,方思明也会带着他的剑,仍是千山万水,去找他,直到相见为止,不死不休。

他不想活吗?那就用爱恨来拴住他,让他好好活着。


楚留香看着方思明消融在人群中的身影,想起少侠说愿意日夜相伴,教他再不受半分委屈。

怎知,他如今的满腔期望与委屈,皆是由你给的。


————END—————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熬夜爆肝写完

其实香帅去金陵祭拜的人就是少侠啦,一直不停的有少侠的消息其实就是香帅故意制造的,想让明明有一种他还在只是躲着他的错觉

明明还是会继续找,希望他最后也不会发现这个谎言吧


我爱方思明,方思明爱我












在点香阁门前被杀数次的侠士本侠就是我了

-羽森-:

直抒胸臆。
阅读顺序从左到右从上到下
大的字很模糊是因为
字数太多美图秀秀卡死了
于是我用截图截出来再改的大小【。】

啊啊啊啊啊我的命都是李泽言老公的

loneliness:

 官方终于肯给怼怼换新衣服了,盯着这张卡吸了好久

【本李夫人的要求可以说已经很低了(;´д`)ゞ

涂涂白毛衣怼

【第二张图p给自己爽爽ε = = (づ′▽`)づ

【双玄】活地狱

可是黑水输的一败涂地,难过

旋转木马终将抵达:

刀,人物归秀秀,OOC归我




黑水鬼域一片死寂,天空阴暗海风刺骨,如同一片死域。


贺玄已经不记得曾经的黑水鬼域是不是也如现在一般阴沉,只是偌大的一片鬼域仅有他一人,难免偶尔会生出似醒非醒似梦非梦的迷离。


他已经有百余年不曾踏出过黑水鬼域,断了和血雨探花的合作后,他仿佛和世间真的了无瓜葛,这百余年来他足不出户,不曾与任何人交谈。除了他之外空无一鬼的黑水岛上,大概唯一有些生气的,就只有那一团青色的魂火吧。


那团魂火被安置在贺玄的房里,离他最近的地方,睁眼就能看到,被一个精致的水晶盅罩着,掌心大的火焰时不时地跳动着。


黑水鬼域不似鬼市,不需要贺玄去打点管理,复仇之后,他也对三界之事毫无兴趣,整日空闲,只得望着那团离他近在咫尺的魂火。


哦,是的,那是毁了他这一生的人的魂火,是师青玄的魂火。


他至今都不曾想过要师青玄的命,死有何可怕?活地狱才是最残忍的,所以当初给师无渡的两条路里,都没有伤害师青玄的条件。哪怕师无渡死后,师青玄一再恳求他杀了自己,贺玄也从未动摇过这个想法。


活地狱。


贺玄在师青玄的右手手腕上下了一个魂咒,咒语在他的手腕上绕了三圈才罢休。随后,他就亲自将毫发无伤的师青玄送出了黑水鬼域。


贺玄还很清楚地记得,一百五十年前,师青玄站在黑水海潮的另一端,目光死寂地看着自己,却偏偏,那双眼眸里那样清晰地倒映出他的影子,良久后,他才转身离去,贺玄不知道那微张的唇间压下的是什么,是贺公子……又或者是许久未闻的一句明兄。


师青玄离开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寻死,在森林里随便找了根尖锐的断枝就往心口刺,痛楚尖刻刺骨,他从小没受过什么罪,哪怕被囚禁在幽冥水府贺玄也不曾伤他过一根手指,痛楚使得他额上渗出一丝冷汗,心中生出些委屈的时候却又状似癫狂地笑出了声,他张了口,唇间的喃呢再次被强压了下去,他痛苦地缩在地上,只是低笑着:“哈哈……差一点……又要叫错人……”


贺玄垂着的手指颤了颤,却依旧满脸寒霜,他隐了形跟在师青玄身后,失去法力的师青玄毫无察觉。


师青玄抠着青草泥面,胸前的血将它们染湿了一片,痛楚那么清晰,清晰到天明至天黑,可他依旧没有死,冷汗从下颚跌下,融入草面的血迹中,他开始变得有些惶恐,反手一把抽出那根树枝,再次刺入胸口。


一片血迹悄无声息地飞溅在贺玄的脸上。


师青玄不是谢怜,他不是被贬,哪怕哪个鬼王借他通天的法力也无法转用丝毫分厘,神格早不属于他,他现在只是最普通的凡人,生命脆弱不堪的凡人。


他痛苦而绝望地跪在自己遍地的血痕中,天色微亮,胸口不知被他发狂时刺出多少个窟窿,越是清晰地感受到撕裂的痛楚,他就越是清晰地明白了一件事。


他死不了。


血泪模糊的视线落在手腕上的那道魂咒上,嘶声叫喊:“啊啊啊啊啊啊啊——————”


师青玄的伤口好得很慢,相对的,那痛楚就漫长得可怕,他靠在树林里整整半个月,不曾动弹,哪怕他冷到发抖饿到胃疼,周身的痛楚让他以为也许他能疼死,可半个月后,哪怕他饥寒交迫,但他依旧活着,胸口的伤已然痊愈。


目光空洞地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魂咒,师青玄摇摇晃晃地起身,拖着虚弱蹒跚的步子走出了森林。


明兄,你恨我至此。


他没有说出口,站在他身后的贺玄也不曾听到。


后来他尝试过很多方法,疾病、溺水、烈火灼烧等等、等等。


他以为化成灰烬这苟延残喘的性命就无法再被拼凑了,可他太小看了绝境鬼王亲手下的魂咒、整整绕在他手腕上三圈的魂咒。越来越清晰的只有撕裂的疼痛,以及更为清晰地认识到,这不死之身上沉重极端的怨恨。


再后来师青玄似乎有些放弃了,因为除了痛楚他那些寻死不会带来任何,有东西的时候他就吃,有水的时候他就喝,有处可躺的时候他就小歇,即便不会死,可这些饥寒交迫的痛苦依旧是让人痛苦不堪。


最后师青玄寻了一处靠海的小镇,在一间破屋里安顿了下来,寻了一些生计,存活着。


跟着他整整三年的黑水玄鬼终于觉得无趣了,看着那个不断寻死不断自愈的人,他觉得烦躁不堪,心口烦闷暴戾,那不再是他记忆里跳脱顽皮的风师,不再是那个挥洒功德有哥哥和地师护着的任性小公子了,现在的他十指粗粝满是伤痕茧子,是一个连一块馒头都需要自己寻活换来的,一只可悲的蝼蚁罢了。


那可悲的蝼蚁缩在破屋的角落里,简陋的窗门正呼呼地透着寒风。贺玄伸出手,想去探一探那清瘦的人发烧滚烫的额头,可他突然想起了幽冥水府里的四坛骨灰,他收回了手,逃也似地回了黑水岛。


此后百年,贺玄不曾再踏出过黑水鬼域,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青色的魂火,开始的几十年里,师青玄依旧在寻死,魂火不时会虚弱,犹如被浇了一盆冷水一般奄奄一息,可却从不会真的覆灭。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那团魂火就一直鲜活地跳动着,昭示着他主人的安康与安定。


贺玄知道,师青玄终于死心了,他不再寻死了,并且,似乎好好地活着,很难得看到魂火有些虚弱,这证明师青玄不再受伤、甚至不怎么生病。


最开始贺玄心中对此并无波澜,可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渐渐觉得凭什么夺了他命格毁他一生的人最终还能活得好好的?


鬼王是不需要睡觉的,可他时不时会在塌上入眠,无论是心烦气躁时,还是茫然空洞时。


梦里的那个人总会按时报道,今天也许是他在通灵阵里胡闹撒功德,又或许是他化了女相撒娇地粘在自己身边要求陪他女相出游,又或许是中秋宴上不出所料地扑过来蹭着他道恭喜,还有很多很多,那些刻入骨髓般熟悉的拌嘴。


[你能不能对我好点?]


[没空。]


[你可是我最好的朋友!]


[那是谁?没听说过。]


[我就爱叫你,开心么?]


还有那一声声,缠绕在耳边,轻快明亮的唤声。


[明兄——]


贺玄赫然睁开眼,心口阵阵鼓动,他扭头去看塌边的魂火,魂火鲜明,微微跳动。


贺玄突然就觉得很暴躁,凭什么他如此,我却那么不好过,凭什么?!


百余年后的今天,贺玄带着魂火,终于再一次踏出了黑水鬼域,水晶盅里的魂火哪处烧得旺就说明师青玄身在哪处,贺玄一路跟着魂火,直到一座靠海的大城。


这不是百年前师青玄停留的那个海边小镇,从踏出门贺玄就知道方向反了。


此刻水晶盅内的魂火鲜活地跳动着,连带着贺玄也觉得心口的跳动变得沉重,他已经有百余年不曾见过那个白衣青年了。


当距离太近,魂火就不会再有变化,贺玄带着魂火在街上行走,周围尽是他所不熟悉的事物,曾经他当卧底时,获取极为庞大的三界信息量,可以说所知所晓不差花城多少,但是大仇得报后他对三界毫无兴趣,百年来除了看着那魂火,不曾再了解过外界半分。


手中的魂火跳动着,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那个白衣青年拽着他在热闹的集市上闲逛,拉着他毫无保留地说笑凡间趣事,亲昵地勾着他将吃了一半的糖葫芦塞到他嘴边。


青玄。


贺玄失神地望着手里的魂火,鼻尖隐约嗅到一阵熟悉的香火味,他顺着那条街行走,随后看到了一间风水庙。


深沉的黑眸瞬间冷了下来,周身戾气,连带晴朗的明日也瞬间阴风阵阵。


贺玄不知道现在天上坐着风水二师位子的人是谁,他也没有兴趣知道。可眼前这座金碧璀璨的风水庙中供奉的神像却是那师无渡。水师无渡已陨落近一百五十年,人间早已几个轮回,不可能会有凡人再记得这位水师,更是在今时今日香火如此旺盛。


是师青玄。


贺玄冷笑一声,骨节咯咯作响,最终敛了杀气走进了那座风水庙,他站在那伟岸的神像前,轻蔑地冷哼一声,心想找到了师青玄再砸也不迟。他问庙里的僧人,此庙何人所建,僧人答他,是世代在城里经商的张员外所建。


那张家是城里最富有的商人,据说现在当家的张员外是个半仙,大概距今五十多年前吧,曾经遭遇过天劫,也许该是要飞升的命,可却没能成功,倒也罢,半仙不老不死,在人间衣食无忧富贵安康,乐得轻松自在。只是在渡劫后便广施恩泽救济穷苦,更是新建了这座风水庙,供起了当初已经不怎么为人所记得的水师。


临走时,贺玄望着那宽大的庙宇,问那僧人,既是风水庙,为何不供那风师大人。僧人答他,张员外只是水师的信徒,从不供奉风师。


什么本是飞升的命,不过一介凡人罢了。潜入张府后,贺玄见到了那张员外,无金光缠身,充其量也就是个富贵闲人。贺玄一时猜不到师青玄和此人是何关系,但肯为师青玄建那样宏伟的一件庙宇,想来关系匪浅,而且信水师者必然也会供奉风师,无论传言他们是兄妹还是夫妻,虔诚至此,哪怕连带也会供奉,如果不供奉,那只有一个原因,师青玄自己要求的。


而且手中的魂火也烧得更明旺,证明师青玄和此人关系甚亲。贺玄突然想到那一幕幕缠绕在脑中不曾忘却的画面,那个白衣飘飘的清俊青年拉着他上天入地,一声声明兄缠绕身侧。


贺玄张了张唇,顿时觉得心中一空,那个白衣青年是不是也像那样缠着这个张员外呢?


呵,难怪现在过得衣食无忧闲人富贵,原来如此。


啊,没关系,绝境鬼王此刻眸中阴冷彻骨,活地狱不会放过师青玄的,张家会被灭门,那间风水庙,也会成为一堆灰烬。


他说过,师青玄最亲的人、最好的朋友,都会因为你,死无葬身之地。


可是贺玄寻遍了整个张府,都不曾见到师青玄。无奈,他唯有忍着近乎失控的杀意,等在张员外身边,直到师青玄出现。


然而整整一周过去了,丝毫不见师青玄的身影,甚至整个张府不曾有人提及过他。贺玄开始变得不安,他本是世上最沉得住气的人,此刻却暴躁不已,仿佛一时半刻都忍不下去。


他一把掐住了张员外的脖子,那个年轻人被提到空中,有些惊恐地扒拉着脖颈。


贺玄问他:“师青玄在哪里?”


张员外咳了一声,艰难道:“那是谁?”


“回答我,师青玄——”贺玄突然住了口,张员外挣扎着,双手来掰他的右手,他紧紧盯着那人的手腕,瞬间明白了何为极恐,他在白话真仙那都不曾品尝过的,极恐。


浑身发颤地松了手,张员外跌在地上,贺玄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右手手腕上整整绕了三圈的魂咒,那是他亲手下的,魂咒。


他近乎失控地拽着那个人的领子:“青玄……青玄在哪?我问你青玄在哪?!”


那张员外怒道:“都说了不认识!”


“那你这条手上的魂咒哪里来的?”


张员外顿了顿,抬起手腕:“什么魂咒?这条手臂……是水师大人给我的。”


水师?呵呵,水师?师无渡是贺玄亲手扭了脖子杀死的,死无全尸葬身无所,关他屁事?!


张员外道出原委,他家经商,世代信奉水师,哪怕在水师陨落了近百年后,依组训,他们依旧会将水师的护身玉佩作为家主信物佩带求福。五十年前,天降巨灾,整船覆灭,他被砸去了一条右臂,奄奄一息。


他以为自己是要死的,慌乱无措之下握紧了那家主的玉佩,向水师祈愿求福。


随后,水师出现了,他看不清那人的容貌,只见他踏水而来,身形修长白衣飘飞。


他说:[你求的可是水师无渡?]


张员外应:[正是。]


那人勾了唇角,薄唇笑得甚是好看:[你也许,是这世间最后一位水师无渡的信徒了,那我便,试试吧。]


他看见那人随手找了什么东西,一道寒光后那人的右臂飞落,鲜血四溅,混在翻腾的海浪中,那之后他便失去了意识,再醒来时他已经被家丁救回家中,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失去的右臂也恢复了,只是断臂与身体间一道道密集的针线,错乱不堪。右臂活动自如,尚且贴切他的身体,但哪怕不用手腕上的三圈魂咒提醒,他也知道这本不是他的右臂。


是那个救他之人的右臂,那人应了他的祈愿,那人是水师无渡。


所以他建了水师庙,日日高香供奉,虔诚感恩。


“……不可能。”贺玄愣了半响,突然一掌甩在那张员外脸上,那张员外整个人被翻飞在了外墙上,登时七窍流血。


贺玄却不再动作,死死盯着手里的魂火,那青色的幽火瞬间缩小了一半,警示着魂火主人生命受到了威胁。


瞳孔猛地收缩,他张了张唇,出口的声音竟是那般无措:“青玄……”


贺玄问了他们事发的那片海域,随后便匆匆离去,既没有灭张家满门,也没有烧那风水庙。


 


 


半月后,一个黑袍男子走在热闹的鬼市间,面色阴沉眼神憔悴,与周围的嘈杂格格不入。他进了极乐房,听到周围的鬼女们笑声交谈着。


“城主和殿下又在用金箔砌房子呢。”


“嘻嘻嘻,我看见了,砌到人那么高了,这次下了赌注呢,谁堆的那片倒了,就算输。”


“哇,我看穿城主了,肯定又是让殿下躺赢。”


“不不,这次不会,如果殿下赢了,城主就要变成幼孩让殿下抱抱亲亲举高高。”


“天呐,不愧是殿下,只有他敢这么要求了。那城主呢?”


“说是山洞里什么的,咬着耳朵听不见,只知道殿下整个人都红透了。”


贺玄走到后殿,见到了引玉,引玉一怔,随即带着他去见花城。


他在厅堂里看到那座砌得比人还高的金殿,谢怜正踮着脚抬手往上加金箔,花城满目笑意地扶着他的腰。


见到贺玄,两人都颇为惊讶,也顾不得那金殿了。


贺玄开门见山:“我找不到青玄了。”


将事情详细地转述给了两人,包括他在那片海域找了半个月,却毫无结果。他的来意很明显,让同为绝境鬼王的花城帮他一起找人。


谢怜垂了眼眸:“断了魂咒的手臂,将他接在他人身上,魂咒的自动修复默认是和他相连的躯体,所以魂咒等同于转嫁了,那个被转嫁的人便成了不死之身。而风师大人……便成了凡人。”


花城接到:“在海浪翻飞的恶劣天气下,一个断臂的凡人不可能活得下来。他成了水里的鬼,水里你做主,我想这不需要我提醒,你找不到,怕就没人能找到了。”


贺玄面色惨白,手指微颤着。


谢怜又说:“自断臂而亡属自杀,风师大人又过了那么多年生不如死的日子,怕是……七魂六魄碎得拼都拼不起来了,哪怕是最低等的水鬼,也能将他吞噬殆尽。”


是真的,哪里都找不到了。


其实真的无需他人提醒,贺玄自己也能得出结论,只是抱着那一丝的侥幸,希望是他哪里疏漏了,那个人还会在。


见贺玄摇摇晃晃地离开,谢怜低声道:“我曾经也有过想死却如何都死不掉的时候。”


闻言,花城握紧了谢怜的手。


“就复仇而言,你很成功。”


贺玄的脚步顿了顿,随即离开。


他又开始做梦了,梦里白衣青年依旧是那样吵吵闹闹。


[明兄明兄!!我你看我这个女相的装扮好看么好看么,现在凡间流行这样的襦裙,快来一起化一个,来嘛来嘛。]


不化,不认识你,滚。


[明兄明兄,你看他们把金殿堆得那么高了!我必须看好太子殿下赢!太子殿下加油!把血雨探花变成小崽子让我欺负欺负!]


小心被小崽子一巴掌拍死。


[明兄明兄,这个鬼很难抓,陪我一起嘛去嘛,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就爱叫你,快高兴!]


谁会高兴,起开,别拽我裙子。


[明兄,元宵了啊,我们去凡间吃汤圆吧。]


青年笑容明艳,眼里倒映着他的摸样。


[以后就一直在一起了。]


贺玄突然惊醒,视线所及却只是一片灰色的海域,死寂阴沉,了无生趣。


偌大的黑水鬼域除他之外空无一人,整个三界无一事可牵挂。


心底空得如同黑洞,整个人麻木到恍惚,原本一直陪着的他的魂火也被随意丢在了凡间。


贺玄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啊,是活地狱啊。


 


 


——FIN——



啊啊啊啊妈妈聂二真好看我爱他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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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道祖师》同人歌《同道殊途》一周年pv重制版新立绘

问风 双玄 其二

佑青不青:

前作:问风 (路人视角)


【贺玄视角】


 


      上天庭的日子,对于贺玄这种绝境鬼王来说,多少是有些难熬的。抛去那些条条框框的规矩不谈,天庭里的神仙表面清心寡欲,不问世事,其中勾结的各方势力关系就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势力一多,眼睛和嘴自然少不了,明处暗处都有各种各样的东西盯着,压得人喘不过气。


 


      贺玄本不想在这毫无自由可言的地方耗费那么些年光景,可无奈他总觉得时候未到,但更多的,是他自己的那点私心作祟,可他不想承认。


 


      贺玄已经忘记他自己是这样接近师青玄的了。


 


      好像一切顺其自然,从互相点个头都要多掂量掂量,到如今这般勾肩搭背、自由出入各自府邸,都是瞬息之间的变化。


 


      贺玄本早有机会动手,却一直在台上陪师青玄演着“狐朋狗友狼狈为奸”的戏,哪怕师青玄的那点热心对的是他从来都没认识过的明仪。


 


      此时的师青玄,手里正紧紧绞着他那把破折扇,眉头紧蹙,死死咬住下唇。手中还执一黑子,不知要往何处落下。


 


      末了,终于一摔棋子,唏嘘说道:“我又输了,果然还是下不过明兄。”


 


      棋盘上一子两子的得失浓缩在纵横十九之间,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总能引得人为那三四分的优劣绞尽脑汁,互相角逐,使出浑身解数。


 


      贺玄轻笑一声,端起一旁的茶盏来,沉吟许久,吊足了师青玄的胃,才开口道:“棋盘之上,要设局,便要入局。你总妄想把自己择得置身度外,骗得了棋艺一般的人,却蒙不住一等一高手的眼睛。”


 


      言外之意,这“一等一的高手”指的就是贺玄自己了。


 


      师青玄倒也不恼,只是簌的一声又展开他那把破扇子,扇得肩头长发上下翻动,干笑几声,便歪着脑袋端详起棋局来,没过多久就恍然大悟般一合扇子,用扇子的排口虚指一颗白子道:“原来你从这步,就已经开始算计怎么把我一网打尽了。”


 


      贺玄只是点点头,没接话。其实还要更早的,师青玄只是看明白了表象,更深的铺垫他竟直接忽略。不过看师青玄自以为道破玄机,兴致高昂得都快溢了出来,贺玄也懒得拆穿他。


 


      “不错不错,恩……我可真是从一开始就着了明兄你的道。”


 


      贺玄心里咯噔一下,登时胸口鼓噪,茶盏都险些没握住,面上却是一丝波澜也没有,故作镇定地抿了一口茶,缓缓说道:“小小棋局尚且如此,人生亦然。”


 


      这话当真不错,师无渡是贺玄做梦都想请进瓮的“君”,是贺玄算进棋局,无论如何也要围起来一网打尽的“子”;他自己为了报仇,将真正的地师明仪关起来,自己冒名顶替到了上天庭做神官,也是棋盘上的一颗子。


 


      话落时,贺玄将他大仇得报、手刃师无渡的情景在脑子里编排了个遍,从要用哪种手法将师无渡的小命送上西天,精打细算到了每一句话、要做的每一个动作。


 


      “这等人间哲理,领悟得如此透彻、说得如此清楚明白,明兄可真不愧是我最好的朋友。”师青玄虽然脸皮厚了些,但还是由衷地赞赏道。


 


      轻飘飘的一句话犹如一道惊雷,硬生生截断了贺玄的肖想,钉子般当的一声敲进了贺玄的脑袋,他的思绪也终于从“是拧掉师无渡的脑袋,还是将他扔下城楼”回到了眼前人的身上。


 


      贺玄失声道:“我不是。”


 


      他在心里一次又一次的对眼前人的兄长千刀万剐,可师青玄偏偏没心没肺的一口一个朋友称呼自己,贺玄甚至想扳住师青玄的脸,要他好好看看:这就是你们师家二兄弟的仇人,你们注定还不完的债。如此这般,还想把我当做最好的朋友吗?


 


      这话贺玄几次差点脱口而出,他想知道答案,却不敢问。


 


      但只怕是问出了口,也不愿意去听那注定令他失望的答案。


 


      贺玄闭了闭眼,强压下心里的阵阵涟漪。


 


      在贺玄的编排里,总是少不了师无渡惨死的模样。原本已经裹好藏起的仇恨,在他以明仪的身份于上天庭见到师无渡的时候,再一次被豁开了一个大口子,重新占据了他的内心。在他的脑海里,师无渡就应当是死无全尸,曾经多风光,下场就多凄惨,连个可以裹的席子都没有。可他每一次都忽略了师无渡还有一个蠢弟弟,此时正坐在他眼前,自以为看破棋盘上的玄机,开心得以为他风师大人就是这上天庭棋艺第二佳的神官了。


 


      师家二兄弟本就是同一条绳子上的蚂蚱,更何况,为人时的烂命原本应该是师青玄的,追根溯源,他应当更恨师青玄一些才对。


 


      师青玄用扇子一敲脑袋,哎呦一声道:“险些忘了,我有件事要同明兄说。”


 


      师青玄难得坐正了身子,脸上的表情也跟着凝重起来:“我昨日整理风水庙里的祈愿,里面竟夹杂着一个小孩想要活下去的愿望,你说稀奇不稀奇。”


 


      贺玄道:“慌不择路,存有侥幸罢了,有何不妥。”


 


      师青玄眉头微蹙,语气里夹着几份懊恼:“可我也只能跟哥哥给他托梦,从旁路帮他一把,可怀旧坏在……”


 


      贺玄眉头微挑:“怎么?”


 


      “我竟在那梦里不小心夸了你几句!我送了你一个信徒,明兄你得好好感谢感谢我。”


 


      “……”


      贺玄收起他眼底的最后一丝波澜,心如止水地盯着师青玄。他有时会想,师青玄既然把自己当做最好的朋友,那么知道他的苦衷之后,会不会大义灭亲,惩治恶人?当贺玄犯了糊涂的脑袋想明白这事情有多荒唐的时候,在心里默默扇了自己一个耳光,藏在袖子里的手狠狠拧了一把胳膊。


 


      师青玄,风师大人,你本就不该是我的朋友。贺玄想。


 


      仙京的天总是温暖如四月,感觉不出日子的流逝,让贺玄都已经忘记了他因为师青玄蹉跎了多少可以报仇的机会、在上天庭耗费了多少年的时光。


 


      直到几番波折下再次东窗事发,他终于将他想好却烂在肚子里几百年的陈词如流水般倒在师家兄弟的脸上。


 


      贺玄按住师无渡的脑袋,逼他向着案上的骨灰罐子磕头,那五个里面,就有一个是贺玄曾经未婚妻的。他忽然觉得,这几百年里,自己过得像个笑话。


 


      大仇将报,他应当十分痛快才对,却偏偏感觉,那些扒在师青玄身上小鬼发出的声音,是在嘲讽自己。


 


      他给了师家兄弟两条路,可师无渡却发了疯的想要师青玄也一起死。贺玄胸口那团莫名其妙的郁气,终于在师无渡的双手紧紧攥住师青玄脖子的时候,变成一团怒火,直直地烧进了心里。


 


      在师青玄一口一个“明兄”的祈求中,贺玄结果了师无渡的性命。贺玄知道,他已经再也没有退路了。那点侥幸也在师青玄的惨叫里化为齑粉,直接散进了风中。


 


      师青玄对贺玄说,他想死。


 


      贺玄从来没有见过师青玄这幅模样,他心里的怒火猛的被浇灭,连烟都不剩。


 


      “你想得美。”


 


      师青玄,你想得美。


 


      师无渡死后的日子里,贺玄变着法子将师青玄折辱了个遍,好似这样他就可以赎罪一般。


 


      可他千不该,万不该,把师青玄拎去倾酒台。


 


      树倒猢狲散,风水二师如今已经不剩什么信徒了,可这倾酒台却因为传说动人,景色优美,不论是不是信徒,都认此处为风雅之地,便一直没遭灭顶之灾。


 


      师青玄看着当年飞升的地方同往日一样繁华,眼底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光。贺玄也稍稍松了口气。


 


      可就在一转身的功夫,师青玄竟越过栏杆,纵身跳下。贺玄虽几步冲上去,却连他的一片衣料都没抓住。


 


      昔日少君台上倾酒,惩的是恶人,度的是黎民。


 


      如今,师青玄从繁华仍似往日的楼阁上倾身跃下,还了他欠下几百年的债,罚的是他自己,度的却不是贺玄。


 


      师青玄没了法力,已然是肉体凡胎,这样跳下去,是绝对不可能还有一口气的。“死了,那便送他转世,正好下一世从头来过。”贺玄这样盘算着,微微探出身子,望向地上的师青玄。


 


      地上的师青玄正是摔得“肝脑涂地”,只一眼,贺玄的脑袋就嗡的一声乱做了一团,他想要冲下去抱住师青玄,却都不知道要先迈哪条腿。


 


      死后尸体不全者,魂魄尽散,是入不得轮回的。


 


      一切都已经彻底结束了,连带着他的那点小心思,也跟着师青玄魂魄一起离开了,再没有机会被人知晓。


 


      倾酒台附近被贺玄施了一个小法术,虽可以看得见此处过往的行人,却摸不着,实则是另一个空间。师青玄残败不堪的尸体倒在一片繁华之中,除了贺玄,无人驻足。




      师青玄飞升是在倾酒台,灰飞烟灭也是在倾酒台,几百年的生命兜兜转转,总也算是回到了最开始的地方。贺玄在一片触摸不到的喧嚣中为师青玄立了个冢,那方不大的碑上没有字,若是有人误打误撞进了这独特的空间来,也断然猜不出黄土之下收纳着谁的躯体。




      天下的风水庙被信徒砸了个遍,他们砸掉的不仅仅是信仰,也是师家二兄弟在这世间走过一遭的最后一点痕迹。贺玄出手阻拦过,但到头来都是无济于事。也许这也是命,冥冥之中加在他和师青玄的身上,挣脱不掉,也无从“由我不由天”,这让贺玄总觉得他昔日指使其他白话仙,对师家兄弟一次又一次咒下的“不得善始,不得善终”,也是咒给了自己。


 


      直到几十年后,他从花城那得了消息,风尘仆仆的赶到一个小村庄,站在这世间最后一座风水庙里,贺玄心口上的那些伤疤,还是没有被磨平。


 


      守庙人少说也有八九十岁,贺玄本以为他还能记得些风师在人间的传说,可他却支支吾吾的只说了一个故事。


 


      那人说,他小时候向风师水师许了个讨生路的愿望,竟也被转弯抹角的实现了。守庙人的一番话,如同落入湖水的石子,再一次震开了贺玄心口上的伤疤。


 


      这些年里,贺玄没少在人间搜罗有关风师的话本子,但收集到的尽是些风师娘娘与水师大人下凡除魔奸邪,事毕到客栈要了一间房的故事。


 


      但凡这种话本子到了他手里,他都是翻都不翻,直接扔进水里泡个稀巴烂;他甚至都不想用手去撕了它。一来二去,话本子被他“收集”得越来越少。


 


      贺玄知道,他做的那些他自以为是赎罪的事,什么也东西也不算,就如同师无渡身死那天师青玄的对不起一样。


 


      贺玄靠着“明仪”的那点手艺修好了破庙里摇摇欲坠的风师像,当晚,他跪在像前反省了许久,到最后竟也开始胡言乱语。供桌上,放着原本属于师青玄的风师扇和长命锁,如今也算尘归尘土归土。


 


      贺玄不想再待下去,跨出庙门抬头便望见天上的明月将圆不圆——快到中秋了。


 


      贺玄记起,当年风师殿上,中秋佳节能升起五百多盏长明灯,如今的师青玄,却早已被人忘了个干净。诸多愁怨,也只能化作叹息一声,落入泥土。贺玄用幻术变了盏长明灯,将它点燃了放上天去。


 


      背负了太多情绪的小灯慢慢升起,直到融入天边,再也不见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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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艺不精 有些地方拿捏得不是很到位 见笑了

索命

5-11:

师家府上传有一鬼,常在傍晚时分唤过客姓名,人若应了,那鬼便以那人之命抵他之命。


人称那鬼为索命鬼,乃冤魂所化,说那鬼生前本是大富大贵之人,教人蒙害落得惨死,心有不甘,便日夜徘徊在灯火气息浓重之地,渴望有人顶他名号,教他重回轮回之道。


师青玄第一次见到那鬼,并不知那鬼是鬼。




彼时他刚过十岁生辰,家中摆宴祝贺。他绕到后厢房玩耍,拐过几个长廊,就见一女子坐在廊上,侧身看着池水,面上一片淡然。那女子生得貌美,一双眼睛宛如沉潭,与池水相映,水光泛进眼眸,眸中含了波纹,她听见声响,抬起头来看他。


“青玄。”她道。


师青玄被那一眼看得入迷,喊道:“姐姐。”


鬼淡道。“你这小儿,可知自己姓名不可乱应? ”


“若不应姐姐,多有得罪。”


那鬼笑,一笑鬼气森人。她站起身,一席长裙落地,再抬头,又哪里是什么貌美女子,分明一个三十上下的青年。


“鄙姓贺,单名玄。”他道。“青玄兄既是应了我,那我也需将名号托付给青玄兄才是。”


师青玄被这一通变化看得恍惚,愣愣道:“好。”




那鬼称他溺于一滩沉水,死时落了身上一酒盏,由此执念不得释怀,生生世世辗转反侧流连于岸。


“只为了一酒盏? ”


“只为了一酒盏。”贺玄答。


师青玄道。“为失一酒盏成鬼,这若放在人世间,也是一桩随性而至的美谈。”


贺玄笑。“放在人间或是如此,放在鬼界则不然。”


“我不熟悉鬼道,说错了什么贺兄莫要责怪。”


贺玄答。“鬼以执念深为强,几代鬼王,或是铜炉山万鬼厮杀而出,或是反复互相吞噬,到最后虽是同一鬼,却早已不是一个人的执念。我固有执念,却并不深厚,于是只是一小鬼罢了。”


师青玄心里一动,还欲开口,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打更声。


“青玄兄该回了。”那鬼道。


“明日,明日贺兄还在此处罢? ”师青玄急切。


“你若是想来找我,我便总在此处。”那鬼朝他笑,他站起身,身影虚虚悬在池水上方,池上倒映出一个黑衣女子的身影。


师青玄定定看了两眼,不敢再回头。




他结识了一鬼,而且是他自己缠着那鬼,这话说来师青玄自己都不信。


他不知自己是否被迷了心智,但又觉得相当清醒,清醒到他能回忆起那鬼一抬手一勾唇,再觉得似曾相识,仿佛他就应当和那人相谈盛欢形影不离。他以为自己会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不想却安生一觉到天亮。翌日,他回后厢房寻找,贺玄果然坐在廊上等他。


“贺兄。”师青玄道,喜上眉梢。


“青玄兄。”那鬼回答。




师青玄是师家长子,家中对他予以厚望,平日少不了栽培。他见过京城琼楼玉宇飞檐微翘,见过大江南北山光水色巧夺天工,但贺玄为他描绘的世界还在这之上。他听说黑水沉舟血雨探花,听说上天庭华彩奕奕美不胜收,听说那天官也为人情,听说那鬼也难断思绪,听说有一武神三次飞升众说纷纭,听说有一鬼王行事莫测痴情一片。


“世上确有鬼王? ”他惊奇。


“不止一位。”


“那你也归那鬼王管?”


“我是一游魂,不归三界任何一王所教。”


师青玄想了想。“鬼界的帝王,可和人间的一样? 有君臣么? 有子民么? 子民可衷心么? ”


“鬼间难有忠诚一说,多是各显神通自取所需,倘若有一绝愿意立地为矩,那则是愿者听令,不愿的,或是远走高飞不来招惹,或是一决上下胜者为王。”


“那贺兄便是远走高飞与世无争。”


贺玄淡道。“我意不在此。”


师青玄笑。“我越发觉得,贺兄生前定是个淡泊名利的高人。”


“我和其他野鬼一样,不过是随心所欲罢了。”




贺玄为一鬼,自是习得鬼神之道。师青玄想起来,问道。


“与贺兄初次见面,贺兄为何要以女相示人? ”


贺玄道。“女相法力更高些。”


师青玄大惊。“何故? ”


“因我身上同样有一女子的怨念。”


“但贺兄不是说……”


贺玄转过头。“我何时说过我没吞噬过其他鬼? ”


这是实话。“但贺兄的确是一男子。”


“是男是女,有什么差别? ”


师青玄闻言耳上飞起一片红,低下头看一池水,嚅嗫道。“没有,没有。”他岔开话题。“这天庭和鬼界,莫非其实互相来往甚多? ”


贺玄半眼一阖。“何出此言。”


“你讲上天庭的事,比讲鬼市还多。”


“我有一故人,曾是一位神官。”


“曾是? ”
“他自堕为鬼。”


师青玄一愣。“还有这种事? ”


贺玄淡然。“鬼本无所束缚,既无所束缚,那便是随心而至,即使为了恶,也不过坦诚本性,无罪可究。神官自诩普度众生,诸多条例加身,倘若为了恶,那便是有负天下,明知故犯。这么说来,鬼的恶不算恶,神官的恶罪加一等,想明了各中优劣,有神官愿自堕为鬼也不稀奇。”


师青玄道。“那不为恶不就行了。”


“普度众生,本就是一恶。世上无两全其美之事,若望一人成佛,必有一人历苦,善恶难分,有时是无心之过,有时是有心偏颇,有时是无可奈何,又何来不为恶这一说? ”


师青玄哑口无言,过了半响,讪讪道。“贺兄所言在理。”




那时他意识到,纵使他与贺玄天天相见,两人之间的联系却几乎是在凭着他的一腔热血维持。为鬼随心所欲无所束缚,师青玄不好意思追问,却总是禁不住想,这鬼可是在师府那一小方池塘迷了方向,终有一天要继续迈步前行,流连于下一个岸边寻找那一酒盏,直到他的轮回尽了。


他思及此,抬起头看向贺玄的方向,池边春光甚好,贺玄身上镀了一层暖阳,半分像人,半分似鬼,一头长发散散垂下。师青玄看迷了眼,忽然觉得那鬼身上应当仙气肆意金光碧色,执手为云覆手为雨,两人身遭云雾袅袅彩绘夺目,几丈之外俯视人间,长明灯摇摇而上。


他愣愣张开口,下意识脱口而出:


“明仪。”




贺玄回头。师青玄一晃神,再一定神,眼前还是那池塘长廊人间凡景。他眯起眼睛,脸上不知何时扑簌落下来几滴泪,于是赶紧移开眼。“贺兄莫怪,阳光刺着眼。”


贺玄轻轻摇头。“无事就好。”




师青玄十三那年,师家满门遭牵连,九族待灭。


风雨将至,城中人心惶惶,有人道师家是被栽赃,当今圣上宫中有妖怪作怂蛊惑人心,又有人道是师家自己的报应,称那家古宅中长年镇压一恶鬼,如今那恶鬼挣脱了束缚,便是要狠狠报复回来。


师青玄被家里秘密安排辗转出城,找了一仆役代他赴死,他起初誓死不从,哭着跪道要同沉浮,硬是被他父亲捏着鼻子灌下几碗蒙药,命人乔装为病重小儿连夜送走。待他再度醒来,已是物是人非,举目无亲。


他恍惚了几天,夜里哭了几回,陆陆续续收到噩耗,最终是冷静下来。师家安排收留他的是一世交道人,平日深居简出,半月之后,那位道人收他做弟子,更名换姓,自此彻底摆脱了师青玄的过往。


他对江湖修道之事了解不多,仅有的一点认知也来自贺玄。那道人问他生辰八字,师青玄如实回答,他的师父神色微变。


“你家人可曾为你算过命? ”他问。


“应该有的,但没告诉我结果。”师青玄道。


道人伸出一指,在师青玄额前虚虚划下一道。


“师公子的命格,不同寻常。”他道。


“如何不同寻常? ”


道人看他一眼。“似是被嫁接上去的。”


师青玄一怔。


道人叹,“我欠师家一恩,如今遇到师公子,应是天意。”




彼时师青玄模模糊糊感觉到他话中一丝不详,却并未细究。他在山中过得安逸宁静,倘若有心神难宁郁结于心,便诵经平复。那一遍遍流水般的日子里,他偶尔也想到贺玄,不知那鬼是在事发前就离开了师家,还是留下来,和灭门后的冤魂一同被度化。




一年之后,道人令师青玄出山修行。


他游历四周,途径师家旧寨,不敢进城,只在城外烧了纸磕了头。每逢路过有水之地,就又想起贺玄,想那鬼如今身在何处,心在何地,可曾入轮回,可曾解束缚。


他游历三年,走过大江南北,还剩半年即可回程,道上忽然风声鹤唳,说那位道士的仇家找上门来,屠了观,废了一片山。


那道人说,他欠师家一恩,如今遇到师青玄,应是天意。


那一声仿佛晴天霹雳五雷轰顶,师青玄不记得自己如何浑浑噩噩回府,他人尚未抵达,却反倒先被搜寻余孽的捉住。师青玄被带上山,看到一地废墟横尸遍野,他被扔在正厅,头上匾额被毁,落在地上一番践踏,地上一层血水一层血垢。和他一同被抓的话还有其余几名弟子,那人一路点数过来,确认无误,便是手起刀落一排头颅挨个斩下。


将要轮到他,师青玄已是认命,心下念死了若成一鬼,或许还能再见贺玄,眼一闭,却迟迟不见那刀落下。他小心抬起头,厅内刽子手竟仿佛被鬼附身一般颤抖着,手上一把刀拿不住,咣当一声落在地上,指着殿门大叫“鬼,有鬼! ”




师青玄一颤,急急回头,厅内已是阴风四起,几盏灯悉数扑灭,他定在原地不敢动,只听耳边全是肉体被撕扯穿透声,惨叫,还有最后一声沉闷的倒地。他浑身紧绷,冷汗顺着脖颈流下,几次那风声直从他耳边擦过,却未曾伤他分毫,待一切尘埃落定,厅里悄无人息,只余师青玄独自一人站在厅中,恍恍惚惚站起身来,身上溅得全是血。


一轮月露出来,四处散落着人头残肢,苟延残喘的还能抽动几下,厅前台阶站了一个人影,一身黑衣,十指为刃,指尖血珠一滴滴落下来。师青玄瞳孔一缩,跌跌撞撞朝走几步,险些扑倒在血泊里,又立刻爬起来,顾不得浑身淌血,朝着那身影大叫道:“贺玄! ”


那鬼身形一顿。


师青玄冲上去,脸上已是泪如雨下。“贺兄。”他哽咽,像是几年积压下来的委屈都在一朝之间爆发。“贺兄,你既然救了我,就莫要再走了! ”


那鬼没动,缓缓开口。“青玄兄,我与你相处,有损你阳寿,长期下来,只会害你。”


师青玄仰天大笑。“我已孑然一身,无可再失!贺兄当日唤了我的名字,我应了,我的命便是贺兄的命!”


贺玄看他,道。“好。”




那鬼将他从地狱里提出来,扔到了人间。


师青玄下山,无名无姓,身上背负两道死罪,他不敢张扬,从苦力做起,往往一天下来遍体鳞伤,又被家主责骂,打得皮开肉绽。


贺玄纵使神通广大,也无法越过这生死之隔干扰阳间之事,师青玄对此毫无怨言,他不愿贺玄再出手伤人,反而乐得他就这么陪着他。每日回来,那鬼都安安静静地等他,他不能渡阴气替他疗伤,于是师青玄就整夜整夜抱着贺玄,蹭他一身鬼气阴凉。


几月之后,城中来一戏班子,戏子再累也不过一台戏的事,师青玄看到机会,立刻从原先的家里辞了,他虽年龄偏大,好在长得小巧,筋骨也颇为柔软,还算可塑之才。贺玄跟着他,从定局一地到云游四方,师青玄上场前对着铜镜梳妆,贺玄便走上前来,一手接过他点到一半的胭脂膏,阴气森森的鬼手滑过他的手腕,歪着头细细替他上妆。


他们寄居的小客栈墙上漏进来几缕阳光,正打在那鬼的身侧,师青玄仰着头痴痴看着,忽然笑出来。


“怎么了? ”贺玄问。


“没什么。”师青玄笑。“我只是想到,还在师家的时候,有次也见贺兄站在阳光下,那时我就在想,竟然不知道贺兄究竟是鬼是神。”


贺玄不答,他手指点上师青玄的唇,再看向镜子,道,“好了。”


“不论怎样扮相,都还不如贺兄女相好看。”师青玄道。


“人是梳妆,鬼是化形,怎可以比。”贺玄道。


师青玄看向镜子,自己穿浅青的戏服,浆洗过了头,有些发白,一恍惚,倒像是一白衣女冠从镜子里笑盈盈地回望过来。


他笑。“是了,怎可以比。”




伶人寿命短,师青玄跟着跑了两年,身体垮了,又逢那年灾荒,他从患病到发病,不过一周时间,已是消瘦得没了人形,双眼半瞎,身上内外流血流脓。贺玄为鬼阴寒,不敢靠近他,于是只得日夜守着,看着师青玄独自呻吟挣扎逐渐死去。


他哆嗦两下,扯着嘴角对贺玄笑道。“贺兄。”


贺玄应。


师青玄烧得神志不清,浑身上下只剩一双眼睛还有神,这会直勾勾看来,恍惚间看到又是一长廊,尽头缓缓走来一女子,一身黑衣浸满了血,表情波澜不惊。


“我快死了。”


贺玄看着他。


“我若这次死了,便不要再让我做鬼。”


“你若无执念,便不会成鬼。”


师青玄笑着摇了摇头。


“贺兄,我是说,我这一死,你的轮回便可解,如此一来,莫要让我再做鬼,也等贺兄百年。”




师家府上传有一鬼,唤为索命鬼,乃冤魂所化,日夜徘徊在灯火气息浓重之地,渴望有人顶他名号,教他重回轮回之道。


又有另一说法,说那鬼本是几百年前为师家先人所害,度化不得,灭绝不得,于是只能压在师家殿下,以活人阳气滋养,传压满八百年便可削其戾气。而那鬼法力通天,原本无论如何应当镇压不住,于是还有传闻,说那鬼是自愿留下,他不旦留下,还自愿保师家繁荣一世,只为交换一物,换师家一后人命格。




师青玄仰起头,贺玄半张脸在月色下,眉眼恍如初见。


他道:“你可是那鬼? ”




师家百年前曾有一人得道成仙,名为师无渡,上天庭为水师,自此振兴家业。没记载的是水师师无渡还有一弟弟,与师无渡只隔了几年飞升,却是他哥哥偷换旁人命格所得,如此逆天行道,那命格被换之人怨气滔天,终成一绝,手刃师无渡,师青玄也重回一凡人。


上天庭的事凡间并不全知,只道有一天突然没了风水二师,于是重写历史,写那师家有一先人得道飞升,未过天劫,堕为一鬼,写那先人有一幼弟,命格不佳,早早夭折。




贺玄不答,于是师青玄伸出一只手来。


“你是那鬼。”他道。“我是那不应成仙的凡人。师家欠你,因此我来还债。贺兄唤了我的名字,我应了,我的命便是贺兄的命。”




他十岁遇了贺玄,命格被贺玄强行扔入轮回罪孽加身,命中注定克人克己,所到之处必灾难遍地血流成河。


那道人见了师青玄,告诉他此举无从可破,只有等他此生终了重入轮回。师青玄听得呆愣,道人长叹,又道或唯有一方对应,便是倘若他再见到那鬼,一定要无论如何与那鬼待在一起,如此他的命格便可只作用在自己身上,不再对旁人造成影响。


只一年,道人遣他离山,面上称是云游,实则让他找到贺玄。而贺玄察觉到师青玄命数有变,自对那道观下了狠手,却又得留着师青玄一命,教他受尽困难不可逃脱轮回。一人一鬼各自算计,终教师青玄得逞,跟着贺玄一赖就是两年,两年间他的阳寿锐减,于人间苦海沉浮,如今将死,便是万事落定,一局终解。




贺玄道。“是。”


他又道。“你不恨我? ”


师青玄歪过头。


“你是一鬼,鬼为恶随心而至,不成一恶,我曾是一神,不曾赎罪,罪加一等,何恨之有? ”’


贺玄走近两步,捉着师青玄的手贴在自己心口。“我害你一世,扮你友人,杀你家人,灭你师门,你若恨我,现在还可复仇。 ”


师青玄闻言大笑。


“贺兄,贺兄! 你可是糊涂,我自此死去,便是两清,我若恨你,那才是真找了你的道,代你命格,生生世世无穷尽也! ”


他说得急,一时把心血也呕出来,话音未落,脖子便要向旁歪去。贺玄眼疾手快点上他额头,硬生生又吊回来一口气,师青玄半阖着眼看他,嘴角尚且挂着笑,眼神却飘忽不定,像是在透过他看更远处的什么人。


“贺兄活了百年,千帆阅尽,却当真是不谙此道,你若最初就告诉我,那即便不用你这番心思,我也甘愿待贺兄去死,只因……”




他张开口,一个音抵在舌尖,眼里的神气却是就这样黯淡了,他一手攥着贺玄的衣领,那鬼低下头,慢慢握住那只手。


他怀中尸体渐凉,半晌,那鬼稍稍耸肩,细细碎碎的笑声传来,随后越发夸张,竟是仰天大笑,上气不接下气。




“师青玄! ”他道。“好一位神官! 夺我命格,毁我一生,如今留我孑然一身无可再失——”




“明知故犯,罪加一等!” 




-完-




Notes:上次写事不过三,有个朋友回复说不知道贺玄会怎么报复师青玄才算不放过他,因为天官现在暂时放下了黑水线,所以这篇基本就是我对不放过的理解


以防有没交代清楚的地方,这篇梗概是接黑水带走风师,之后(没控制住或者失误)杀了成为凡人的师青玄,于是决定让他的魂魄重入轮回,经历贺玄曾经历过的,从拥有一个好命格,到被黑水一手扭曲成烂命


最后师青玄自己悟出了其中因果,自愿终了这一场冤冤相报,反倒让贺玄意识到这场报复给他带来的失落大于快感,因为师青玄本人实际上已经是他世上最后的牵挂


还有这篇终于突破了友情了!谢谢!师青玄在不知情之前是有喜欢过黑水的!我尽力了!